張景惠如今已經六十七歲了，經常在家閑坐。聽說於鏡濤來訪便道:“有請。”他知道，於鏡濤是個年輕而圓滑的人，想法不少。　　另外，自己失去日本人的信任，失去了權勢，沒什麽來看自己，於鏡濤來訪，他還是很高興的。

　　於鏡濤見了張景惠，道:“敘老氣色果然不錯，最近一切可好?”張景惠，字敘五，因此於鏡濤稱他敘老。

　　張景惠:“還將就吧。最近沒把你們這些年輕人忙壞了吧?坐坐坐。看茶。”將就，意思是，湊活，馬馬虎虎。張景惠對這個在日本人面前能說的上話的中年人很客氣。

　　於鏡濤:“沒忙壞，還將就吧。”覺得自己學他說話，笑了。

　　氣氛一下子輕松了很多，張景惠:“有什麽難事找我?”

　　於鏡濤:“晚輩隻想為敘老分憂，也好跟著敘老好好做事。我這等後生晚輩，最想的就是跟敘老多學一些本事。”

　　張景惠:“你年輕有為，客氣了。說說，你想幫助我分什麽憂?”張景惠面色波瀾不驚，目光也沒有任何變化，但心裡卻說:一定是有什麽事情有求與我。這個人，還算聰明。

　　於鏡濤:“最近朝鮮難民的事，搞得大家沒好日子過，總得解決了才安生。”

　　張景惠:“遣送回去，殺了一批，都害怕了，就可以了。這不就完了嗎?”

　　於鏡濤:“這些人不走。遣送挺難的。下面的人都不願意做得太過分，不想殺。”其中原因，誰都知道，先遣隊最痛恨有血債的漢奸。誰都不想殺朝鮮難民，都不敢。日本人也不想大開殺戒。要殺，在朝鮮就殺了。

　　張景惠也明白他的意思，道:“你有什麽好主意?”

　　於鏡濤:“這是幾十萬張嘴，喂不飽。糧食不足。不如讓他們去吃共黨去，吃窮他們，吃死他們。”

　　張景惠的眼睛少有地一閃，再次恢復了平靜:“推給他們?”接著就陷入了思考。他思考，就如老人睡著了一半，平靜之極，如果打個小呼嚕，那就是個在秋天下午打瞌睡的老人。

　　張景惠直接的感覺，這是個毒辣的辦法，可以把反滿抗日的人拖垮。

　　想了一會，張景惠道:“你這個主意倒是個好主意。你直接跟日本人說就可以了。老朽不行了，不想跟你爭奪功勞。”

　　於鏡濤:“哪裡哪裡。我們幾個人想出一個大致的想法，先向敘老報上來。敘老經驗老到，自然能看出這個辦法的長處和短處，拿出最精妙的辦法。也只有向敘老這樣的威信的人，日本才能信得過，能采納。這樣，就給咱們這些下面做事的人解困了。大家是感激不盡。其實，您私下會見關東軍高官，誰都不知道。”

　　於鏡濤和他又說了一陣，話題一轉，道:“敘老，這一次來拜訪，還有求您墨寶的事，不知道敘老寫好了沒有?”

　　張景惠雖然出身農家，幼年賣豆腐，後來搞團練，再後來做軍閥，但是書法一道，卻也沒放下，後來閑著沒事，時時練習，人家評價，說他長書法而無節，曾經寫一個“日本之興即滿洲之興”，製成郵票，很是有名。

　　張景惠道:“給你寫好了，就是那副善與人同。”戴上圓眼鏡，準備談書法。他的這一副圓眼鏡，是日本產的，很多日本高級將軍都戴這一款眼鏡。

　　這時候，仆人把一個長條錦盒拿了上來。

　　於鏡濤:“敘老都提我裝裱好了?這怎麽好意思呢。”拿出條幅，打開，上面四個大字:“善與人同”。上手小字“於鏡濤先生”下面是“張景惠”三個字。

　　於鏡濤拿著條幅，評點一番，感謝一陣，告辭去了。

　　這一夜，張景惠把他的意思想個通透，十分佩服於鏡濤:他把禍水引導到抗聯手裡，很快就會把反滿抗日隊伍吃垮。歷史上，災民就糧，四處遊動，破壞性很強的。李闖，黃巾，都是災民。

　　可以預見，於鏡濤回在日本人面前很吃香。這個人厲害。抗聯能饒得了他?這是驅虎吞狼之計，也符合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兵法。

　　他自己不出頭，怕得罪抗聯，讓我出頭。我出面說一次又怎麽樣，誰不知道我是個泥菩薩。抗聯會相信是我做的?抗聯早就知道我，幾次刺殺滿洲大臣，都沒有我。再者說，這個計策成功了，抗聯灰飛煙滅，還怕他什麽！

　　1938年9月14日。新京。關東軍司令部。

　　植田謙吉聽磯谷廉介說，張景惠竟然出了一個主意，要難民去把先遣軍吃窮了，以後要打就容易了。

　　不戰而屈人之兵?這麽高級的主意?植田謙吉感到好奇，道:“我看，張景惠沒有智慧能出這樣的主意。”

　　磯谷廉介哈哈大笑道:“滿洲這些官員對於難民很頭痛，好幾個人去找張景惠出主意。估計是於鏡濤的注意。可笑張景惠，竟然對著我說，這是他自己的主意。”

　　植田謙吉道:“這個老糊塗。不過，我看這是個好主意。先遣軍沒有多少糧食，這些人會給他們帶來饑餓。他們是共黨，講究共產，不能不管這些難民。如果不管，他們就會失去民心。朝鮮人如果管，他們就拖垮了。到今年冬天，一個討伐，東北就平定了。總之對於我們來說，這是一步好棋。”

　　磯谷廉介道:“到時候，我們再提高糧價，封鎖糧道，就能把先遣軍餓死。朝鮮暴亂，上萬人在幾夜之間就灰飛煙滅，滿洲的先遣隊也不會長久。如果二十幾萬難民不夠，那就讓朝鮮駐屯軍加大力度，多驅趕一些難民過來。”

　　植田謙吉道:“這個於鏡濤倒是很厲害，很有見解。是個人才。我簽發這個命令，立刻執行。我們有反滿土匪的分布圖，就按照這個圖，向各地調度難民。主要是往伊春附近運送，我相信，這個巨大的人口壓力很快就會見效。”有了這個計策，還需要大戰役才能消滅反滿分子嗎?

　　磯谷廉介道:“另外要發布命令，嚴格控制糧食。糧食，是武器，一定不能讓糧食落到他們手裡。民間糧食少了，他們吃什麽?”

　　這些偽滿大臣們是有人監控的，於去張的家裡拜訪之後，張就有了如此狠毒的主意，是怎麽回事，日本人都清楚。

　　1938年9月14日。安東。

　　崔亨植接到了伊春的電報。電報說，伊春不能不管朝鮮的階級弟兄，已經作出決議，並且獲得延安的批準，要救援朝鮮難民。伊春命令，安東先遣隊深入朝鮮難民，告訴他們，伊春準備救援他們。要他們不要走，準備去各個根據地。

　　電報還說，情報表明，說關東軍準備把這二十萬難民遣送到黑龍江等地，安東先遣隊叫朝鮮難民，隻管服從鬼子的安排。我們會給他們找出路的。

　　順勢而為，崔亨植心裡有了底氣，把人放出去，安排朝鮮難民。

　　這些天，安東的難民有不少逃進了山林，其余大多數被滿洲的偽軍找到，圈進幾個大難民營裡。

　　難民營連遮雨的棚子都沒有，不少人已經生病了。難民營裡傳播著朝鮮日軍繼續大屠殺的消息，而且他們看見還有人不斷地逃進滿洲。

　　崔亨植的人很有效率，不要半日，消息就傳遍了。朝鮮難民將信將疑，不過情緒平複了很多，

　　1938年9月15日。新京。

　　下午，安東偽滿政府的人突然到難民營，宣布了一個消息:為了五族共和，建立大東亞共榮，把你們遷移到滿洲北方。那裡有很多土地可以種，只要服從滿洲的安排，滿洲會用火車把你們送到那裡。今天，我們繼續給你們吃的，直到你們都安置好了為止。

　　這些朝鮮難民將信將疑，不過吃到了東西，總算安定了一些。難民營有吃的，消息傳出去了，很快，那些遁入山林的難民都出來了。難民數量一下子增加了很多。

　　同一日，各地調運了十列車皮，盡數到達安東車站。

　　遁入山林的難民也帶來了消息，說地下黨說了，先遣隊的人肯定會助我們這些人，叫我們服從滿洲人的安排。

　　很快，第一批難民被裝上悶罐車拉走了。悶罐車裡很擁擠，一節車裡裝四百多人。

　　1938年9月20日。綏化。

　　第一批朝鮮難民到達。一共五列火車。到站後，死了幾十個人。車站的大喇叭用漢語，日語，朝鮮語反覆廣播，讓他們進山，一切都準備好了。只要他們去找當地的老鄉，就會獲得幫助。

　　難民們也很配合，連夜進山。

　　難民沿著公路走，開始的時候，沒人可收留他們，甚至有日軍，警察，偽軍維持秩序，說這裡不行，要他們繼續走。

　　走到很荒涼的地方，日軍，警察，偽軍都沒了，人家沒了，村莊沒了。

　　就在這時候，有人來了，從山林裡鑽出來，拿著吃的給他們。來的人有會朝鮮語的，告訴他們，先吃一點，堅持走一陣，就到根據地了。

　　這一次，滿鐵的效率出奇的高，不到二十天就把大量的難民拉到了遼南，錦州，齊齊哈爾，北安鎮，綏化，甚至佳木斯。

　　到了目的地，並不在城市停車，而是找一個荒郊野外的車站，把難民趕下車，隨便指一個方向，說那裡有人，給你們準備了糧食，土地。去吧。

　　不走?偽軍和鬼子，把這些餓得半死的難民押解到先遣隊的地盤後，用槍趕著他們進入先遣隊的地盤，不允許他們在自己控制的地盤停留，所有鬧先遣隊的地方都有了大量的朝鮮難民。

　　過幾天，日軍派探子再去安置點看，那些朝鮮難民都不見了，男女老少都不見了。見效了。

　　關東軍司令部獲得了朝鮮人去向匯總，很是高興。他們能有多少糧食?餓死他們。

　　因為用火車運輸，數字很詳細，一共有二十二萬難民。二十二萬難民，需要的糧食簡直很難想象。

　　關東軍已經命令各級政府和軍隊，嚴格控制糧食流向。有私自運輸糧食給匪區的，可以直接槍斃。

　　另外，關東軍還采取了他們認為更加毒辣的一招，請朝鮮駐屯軍加緊活動，再製造一些難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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