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王文濤聞聽有人無端辱及自己家人,惱怒之下便惡狠狠的一瞪眼望去。 王文濤這一年來在石門縣殺叛軍、進山剿惡匪,不算箭殺的手上也有十余條人命,殺的人多了自然有幾分殺氣。此時惡狠狠的一瞪眼,更是殺氣迸射而出。
王文明和趙景本是書生一個,殺雞都沒見過幾次,此時被王文濤這麽一瞪,都覺得那目光若有實質一般,直刺心窩,嚇得二人不由自主的向後退了一步。兩人本是站在人群前排,後面也都是士子,此時猛地一退,自然踩到了旁人,弄得旁人是怨聲載道,兩人也是狼狽不堪,好不丟人。
王文濤見狀冷冷一笑,抬腿欲走。卻又聽到從身後傳來一道清朗的聲音道:“賢侄且慢走,請聽我一言。”
王文濤知道背後就是官員士紳,決不能置之不理,因此隻好轉過身去,定睛一看,卻是老爹的頂頭上司平寧郡尉鄭則道。
只見那鄭則道笑呵呵的說道:“賢侄,前面郡守大人也曾說過,此時正值國家危難之際,我輩當勇往直前,早日進入朝廷,為國效力。你又何故藏拙致斯呢?”
王文濤雖不知這郡尉大人葫蘆裡賣的什麽藥,但聽他語氣不像是在為難自己,倒像是幫自己圓場。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這笑臉人是自家老爹的頂頭上司。
王文濤自是不敢忒慢,躬身一禮道:“郡尉大人,請恕小生愚鈍!”
鄭則道先向旁邊的郡守裴明道拱拱手以示敬意,而後道:“賢侄,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這是你剛才說自己做不出詩詞時所說的沒錯吧!”
王文濤一怔,似有所悟,但此時也只剩下點頭稱是了。
鄭則道接著道:“在座各位中不乏做過詩、填過詞之大家,在這裡鄭某檀越了。鄭某以為這句‘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道盡所有寫詩作詞者的心聲。在下雖然才疏學淺,但若說如此真知灼見,此前卻是聞所未聞,在下卻是不敢信的。因此,在下請問在座諸位可有人聽過這麽一句話?”
眾人這才想起此句確為剛才王文濤所說,只是當時大家光注意後面他推辭之言而被忽略了。
大家都是靠文章吃飯的,此時細細品味這句“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方覺出此句不同凡響,再結合自身填詞作詩的經歷,真是越品越有滋味,說是真知灼見絕不為過,但此前確實無人聽過,因此大家都紛紛搖頭。
鄭則道轉而對王文濤道:“賢侄,敢問這句‘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可是你所創?”
王文濤心中苦笑:真是剽竊也有癮,沒成想自己不知不覺間就把陸遊大大的名句給引用上了。但此時自然不能說出是前世陸遊所作,隻好硬著頭皮點頭稱是了。
鄭則道又道:“諸位,說出如此真知灼見的人卻說作不出一首詩。不知大家如何看,但鄭某看來除了藏拙還能有何原因呢?”
眾人聞言雖覺有些牽強,但確實也有幾分道理,更何況又是前途無量的鄭郡尉所言,因此不但無人反駁,還有不少人逆轉風向,轉而點頭稱是不提。
鄭則道對眾人在自己的影響下的表現,是看在眼裡,滿意在心中。不過作為久經熏陶的大族子弟,那份得意自是被他深深的藏於心中,絕不可能表現出來。他向四周拱拱手道:“鄭某此前也曾見過王賢侄的詩作,很是欽服。對了,估計平寧書院的學子可能大多都聽過,就是去年那首《望飛天瀑布》。”
此言一出,不止下面的眾多學子中驚詫聲四起,就連席中的裴明道、薛木仁等看向王文濤的目光也大為不同。
原來,平寧書院本就是北地最負盛名的書院,多有文人百姓慕名前來。而在致遠亭觀飛天瀑布更是平寧書院上最著名一景,數百年來不知有多少文人墨客留下詩作以作紀念,其中名句更是作為書院驕傲被書院學子傳唱。
而《望飛天瀑布》自去年成詩後經過參與其中的學子小范圍傳播後,立馬憑借生動形象的景致描寫,強烈的對比刻畫,大氣蓬勃的比喻而不脛而走,不僅成了書院士子又一津津樂道的佳作,更已成為了書院的一張名片,為眾多文人、墨客所熟知。
平寧郡下諸文官不管出身如何,哪個不是寒窗苦讀多年方成就如今的官職,對這首人人稱道的詩作自是不會陌生。
裴明道更是將這首佳作視作自己治下之功而情有獨鍾,還曾萌發過邀請作者一敘的念頭,只是後來得知是一個14歲的少年所作方才作罷。此時聽說此王文濤就是彼王文濤,驚訝之下,對鄭則道所說的王文濤藏拙之事也不由得更信了幾分。
末席的王明德見狀,哪能不知道這是鄭則道有意維護自家孩兒,不由得也向頂頭上司投去感激的目光。
鄭則道將大家的表現,尤其是王明德那感激的目光盡收眼底,心下越發滿意了。
原來這鄭則道這般年紀能取得高位,絕不是僅憑鄭氏旁支余蔭得來的,與他本人的聰明機變、甚至是老謀深算分不開的。
鄭則道以文官之身肩負一郡郡尉之職,這要在往常的太平年景,郡尉不過是負責城池治安、剿剿小股山匪之類的,不值一提。
可偏偏去年沙陀安賊叛亂至今未止,以往剿滅悍匪的主力府軍全都在和叛軍對峙的沿線城池駐守。現如今各地盜匪四起,鄭則道雖然自負聰明機變、勤於政務,但剿匪打仗絕非勤勉、聰慧就一定能打勝仗的。
因此,今年平寧郡轄內盜匪四起之時,鄭則道雖然忙的焦頭爛額,但往往是事倍而功半。
不過鄭則道的聰慧和胸襟也因此再一次得到了體現。他很快就認識到這行武之事也如文人十年寒窗苦讀一般, 絕非是能一蹴而就的。面對這種情況,他並沒有退縮或是粉飾太平,他一方面積極尋訪傷殘回鄉的府軍老兵請教經驗,加緊訓練衛軍。另一方面選賢任能,讓更專業的武人來乾這專業的剿匪練兵之事。
而王明德力退叛軍、剿滅山匪,讓往年平寧郡山匪最為肆虐的石門縣反而成為一片淨土,如此讓人眼前一亮的作為又豈能逃得了鄭則道的法眼呢?
鄭則道作為鄭氏旁支也知道一些旁人不知的內幕,他深知如今這紛亂的局勢,絕非旦夕可平的。因此不管自己是否擔任郡尉,交好王明德這種如今稀缺又無根基的將才都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
今天鄭則道看到王文濤說出自己作不出詩來受到眾人的白眼和冷遇時,他卻敏銳的從中發現一個不用費多大力氣就能令王明德感恩戴德的機會。
因此,莫說鄭則道已讀過王文濤多首詩詞,本就不信此前詩作無不令人眼前一亮的王文濤會被一首年年皆有的詠月詩題所難倒,就算是知道王文濤不學無術,他也會出言相幫的。
事實上,王明德那感激的目光也確實證明鄭則道所料不差,舐犢之情果然令王明德對自己的稍加援手就感恩戴德,如此一來,不管那王文濤是否能夠作出好詩甚至是不管是否能作出詩詞來,鄭則道的目的卻已經不費吹灰之力便已達到,如此一切盡在掌控之中的感覺,你讓鄭則道如何能不滿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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