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責任、良知告訴他，這些老工人、老技術員，尤其是建國以後從各個地方響應國家的號召，放棄大城市優越的生活條件來到江城市支援祖國的邊疆建設的這些老同志，他們真是太不容易了，為了祖國獻了青春獻子孫，老了老了，企業卻是這麽個情況，半死不活，發的錢連維持基本的生活都不夠，命運對於他們簡直是太不公平了。我們的國家、政府、各級領導幹部，簡直太對不起這些人了。我們欠的帳簡直是太多啦。

　作為一個老工人的子弟，一個領導幹部、江城市的代市長，陳家豪覺得自己的心在流血，自己有責任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改善這些人的生活困境，所以他第一次下企業視察，就要求去機械廠看看。

　秘書長錢黎明以為他不了解這是一個老大難的問題，特意提醒了他一句說:“老板，機械廠的問題很複雜，去了怕是工人聽說了趁機鬧事，到時候就難看了！”

　陳家豪抬頭看了他一眼，說:“老錢，你以為不去看他們就不鬧事了?到時候再堵了市委、市政府的大門口，還讓我們的防暴警察出動，上了外國的媒體，讓全世界都知道我們是這樣對付我們的工人階級的，我們難道就有面子了?”

　錢黎明一聽就知道陳家豪是怎麽想的了，看來他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是真想乾一番事，不想屍位素餐。好吧，老板既然都不怕死，你做下屬的還有什麽話好說呢！只能是老板說怎麽辦就怎麽辦了。

　他也知道陳家豪並不真欣賞他，畢竟他是楊明亮喜歡的人，在官場上，做官就像做二奶，你跟了一個上司，其他的上司你就沒辦法貼上去了。即使你不要臉，千方百計想討人家的歡心，人家也不稀罕。因為你已經跟的有人了，換了人就沒有多少價值了。

　現在的錢黎明已經打定主意了，他對陳家豪就是察言觀色，迎合他，你說幹什麽咱就幹什麽，話揀你喜歡的說，事情揀你喜歡的做。該提醒的事情提醒提醒，免得碰到什麽問題了，你說我事先沒有給你打預防針。掉進陷馬坑了，你不要怪我，因為我該盡的責任已經盡到了。是你自己一意孤行，偏要逞能，自己種下的苦果只能是自己嘗。

　陳家豪也知道錢黎明是好心好意，怕他不了解這裡面的彎彎繞，陷進去了。於是又緩和了一下說:“老錢，我也知道你是好心，怕我剛上任就啃這樣硬的骨頭，一不小心就會咯掉牙。到時候大家都不好看。還是裝作沒看見最好，反正大家都是這樣混過來的，又不是我一個人的責任，憑什麽要我來處理。這樣的想法也沒什麽錯，但是你想過沒有?如果那些人是我們的父母，是我們自己的兄弟姐妹，我們能忍心熟視無睹嗎?這樣心會安嗎?夜裡能睡得著覺嗎?我想不可能。人心都是肉長的，我們不可能不關心我們的父母、兄弟姐妹。所以有些事情我們還是要換位思考，能做到什麽程度，就做到什麽程度。實在推不動，我們也沒辦法，只能是聽天由命，因為畢竟我們盡力了，問心無愧。”

　所以到機械廠考察，了解退休老職工和下崗職工們的生活情況，成了陳家豪一個非常關注的問題。

　車隊在大門口停下來，閩為忠為陳家豪打開車門，幾個廠領導圍過來和陳家豪挨個握手。

　廠長兼黨委書記歐廣仁，五十五歲，和陳家豪原來就認識。機械廠雖然效益這些年不太好，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整個廠區雖然被建築工程機械集團劃出去一千多畝，但剩下的還有一千多畝地，而且都是在老城區，現在這裡的土地一畝都能拍賣到三百多萬了，所以光是土地就是幾十個億的財富，更別說那些老設備老廠房了。

　陳家豪看了看歐廣仁的穿著，一件非常考究的體恤衫，國際品牌，褲子是白色的休閑褲，棕色的休閑皮鞋，手腕上戴著一塊金表，看著像是一個歸國華僑。現在的國有企業領導人，不管企業的日子多麽難過，他們的日子卻是不愁的。

　歐廣仁原來在政府機關工作，做過市工業局的副局長，十幾年前被任命為江城機械廠的廠長兼黨委書記，這十幾年，雖然企業的日子是每況愈下，可是他本人卻發大財了。為什麽?因為手中掌握的資源簡直是太多了。

　八千多工人的廠子，實際在第一線還從事生產的，也就是一千多人，生產的一些工程機械配套產品、磨具、車床，每年最少也是十幾個億的產值。

　作為廠長兼黨委書記，他在這裡經營了十幾年，各個重要的崗位上都是他自己的人，或是親戚，或是死黨，光是情婦就有十幾個。有油水可撈的部門都是他可以信得過的人，所以不管廠子能不能賺錢，只要能運轉一天，他就不愁每年有大把的鈔票裝進自己的腰包。

　特別是沿街機械廠有上百間門面房，光是租金每年都可以收入幾百萬。這些都掌控在他手裡，租給誰，多少錢，都由他一個人說了算。管財務的是她的情夫高敏。搞接待的是他的情夫胡桃。管車隊的是他的乾兒子金大寶。幾個副廠長誰不聽他的，你連出差的差旅費都不能報帳。現在的這些國有企業，雖然名義上還是屬於國家，但是實際上已經變成少數人的自留地了，他們想怎麽乾就怎麽乾，直到有一天把這座金山掏空，徹底倒閉為止。

　廠子倒閉對於他們這些人並不是壞事，他們的非法收入可以合法漂白了，今後就不會有人追查他們的原罪了。所以他們才不關心企業是死是活，反正活著我有活著的辦法，死了我也有發財的途徑，所以現在的歐廣仁日子過得那是舒坦得很。

　下面的工人、老幹部不斷地寫告狀信，告到北京，中紀委、國務院、最高法、最高檢，告狀信像雪片一樣漫天飛，結果怎麽樣，硬是拿他沒辦法，毫發無傷，照樣天天喝茅台，泡美女，瀟灑自在。

　他有一次喝多了，放出狠話來，說:“你們告吧，越往上告，我認識的官越多，越大，你告到市裡，我市裡都是哥們。你告到省裡，我就到省委書記、省長家去送禮去。你告到中央，他們天高皇帝遠，也管不了，還是得批示市裡、省裡辦。你說轉來轉去，你們的告狀信還不是又回到我手裡嗎！你們累不累啊！跟我玩，你們行嗎！我手裡有的是錢，我可以巧立名目，花公款請客送禮。你們用自己的工資，夠買火車票的嗎！現在的社會，到哪裡離開錢行啊，有錢能使鬼推磨，只要使得花錢，到哪裡都有人為你辦事。就是進了監獄，我的待遇也比一般人強，用不了幾年，我就保外就醫了，照樣出來喝茅台，泡小妞，這個世界就是讓我們這些人享受的。你們氣死都沒有辦法。”

　陳家豪雖然知道歐廣仁在市裡的名聲不好，和他一向沒有什麽親密接觸，但知道這個人能量特別大，從上到下都有非常過硬的關系。要不然他也不可能在社會輿論這麽壞的情況下，穩坐釣魚台，幾任市委書記、市長都沒有動他。

　尤其是和市委書記韓紅然，簡直可以說得上是鐵杆兄弟，江城市消息靈通的人都知道，韓紅然的兒子韓大壯見了歐廣仁，都是恭恭敬敬地喊:“歐叔”的。

　話說當年韓大壯在省外的一所大專院校畢業後，被剛當上江城市市長的父親韓紅然通過關系，安排進了西江省投資集團做了一名小職員。

　西江省投資集團是整個西江省最大的國有投融資公司，下面有一大批在省裡赫赫有名的企業，大型水電站，大型冶金企業，高速公路，豪華酒店，整個集團的資產有三百多億。在這裡工作的人非富即貴。因為一般的人你沒有強硬的關系， 根本進不來。這裡的工資很高，在省城裡，同樣的級別在這裡上班，比著其他的單位，工資、獎金加上各種福利，真是有天壤之別。

　像韓大壯這樣剛上班的大學畢業生，輕輕松松一年也能發個七八萬，比著別的單位簡直是舒坦死了。一般老百姓的孩子做夢都想擠進去。但是，沒有關系，在如今的社會你就是學習再好，個人的素質再高，你也比不上那些有個好爹的人，不是說現在的社會是拚爹的時代嗎，其實我們中國人什麽時候不是拚爹啊。幾十年前就開始拚爹了，甚至幾百年前拚爹拚得更厲害。你看那些當上小皇帝的，七八歲就登基了，整個國家都是一個小屁孩的，憑什麽?還不是人家會投胎，選了個好爹！

　如果換了普通家庭出身的孩子，到了這樣的單位，肯定會一心一意地乾下去，爭取表現好，早日升遷，從小經理做到部門經理，最好做到副總經理，甚至總經理。董事長就不要想了。因為這個位子都是給省裡那些表現優異的市委書記留的。

　西江省的官場上有個約定俗成的規矩，對於那些在各個市擔任市委書記的人，最好的獎勵就是升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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