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的晚餐
竹園餐廳其實裡省委大院並不遠,拐彎步行幾分鍾就走到了,竹園的規模並不大,但環境很不錯,有點鬧中取靜的味道,門面大堂內已經有了很多食客,二三十個桌子剩下的已經不多,門口迎賓小姐斜掛這歡迎光臨的綬帶引導這進來的客人,陶家嶽報了李明陽的名字,一位看似大堂經理的女子笑吟吟的迎上來:“這位先生,我是這裡的大堂經理,請您跟我來。”
陶家嶽跟著大堂經理穿過兩幢樓之間的園林到了的通道內,打開了一個名字叫竹韻廳的包廂門,一會就有服務員沏好了茶端上來“先生請慢用”,陶家嶽看看了包廂的布局,包廂不大,就一張餐桌和兩把椅子中間擺著的一個茶幾,都是竹製品,山牆上有一副字,上面用瘦金體書“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看來這餐廳的主人還是位雅士,陶家嶽有一個習慣,每到一個地方都喜歡觀察一下周圍的環境和地形地貌,這是在部隊呆了十幾年的養成的習慣,陶家嶽一邊看著窗外的竹林,一邊喝著陶瓷杯的水,茶很香,也不苦,一會柳書記會談點什麽呢?自己對這位水北省第一人了解並不多,隻是聽自己的大舅哥塗解放偶爾說過兩次,但並不全面,這位柳書記是他們那個圈子裡的偶像,出生在延安父親是黨的高級幹部,書讀的好,年輕時打架從來沒有輸過,下過鄉,當過工農兵學員,留過洋,回來後在國企呆過,後來去沿海市做了市長,因其在國企改革中的突出表現被總理看重,九十年代中後期回京任某大部的部長,換屆時被選為中政局委員,2000年底任水北省,到任不到半年時間,據說一直在下面調研,最窮的,最富的和一般的,用他自己在省委擴大會的話就是,睡不著覺,這話有個來由,原來東北的一個省長升任後,記者問他兩者之間最大的不同,這位書記就說:“當省長的時候是覺不夠睡,現在當書記是睡不著覺,引來很多同道人的共鳴,一會這位水北第一人會跟自己談什麽呢?陶家嶽沉思了..。
開門聲盡管很輕,陶家嶽依然還是能感覺到,急忙轉過身來,見到這位水北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薄夾克衫裡面是淺灰色的襯衣下身是深色的西褲,露著和藹的笑容走了過來:“在想什麽呢?”
“柳書記你好,我在看這窗外的竹林,這裡的主人好有雅興的。”陶家嶽沒有把自己想的事全部說出來。
”坐吧,今天就我們兩個人一起吃個飯,來水北幾個月了,一直想和你一起坐坐,但就是找不到機會,今天難得,過段時間你嫂子過來了你喊上紫如小妹,我們兩家人一起親近一下。”柳明烈拉開竹椅先坐了下來,“家嶽你也坐”,見陶家嶽有點不明就裡的表情,“哦,我到忘記你對有些情況還不夠熟悉,那我就慢慢的告訴你,你的泰山大人我見了就要喊叔叔的,不然要挨罵的,解放從小就是我的跟班,紫如嘛,拖著鼻涕就跟著我們後面追要跟著我們一起玩。”柳明烈幾句話就道出和老婆娘家的關系,“你以後和我也不要客氣了,私下和解放紫如一樣叫我列子哥好了,你點菜吧,我的口味還好什麽都能吃,你是本地人,給我推薦一下,話說到這個份上,再客氣就是矯情了。陶家嶽點了一個水煮肉片,一個酸菜魚,一個鹵筒骨。一個涼拌香菜,一份排骨筍乾湯,菜上的很快,又讓服務員開了一瓶長城乾紅,陶家嶽感到這次吃飯不僅僅是拉家常敘舊那麽簡單,不喝點酒光吃飯就有點氣氛不夠。
“來,家嶽,別緊張,拿出當師參謀長的勇氣來,先碰一個。”柳明烈先舉起了杯子。
“列子哥見笑了,那時不還年輕麽。”陶家嶽還沒有喝酒臉就紅了。
“我可不是笑你,人都有年輕的時候,而年輕的時候又不是每件事都做錯了,現在的人啊,有幾個能保持初心的,時間的水流把一些人衝刷得像鵝卵石一樣的光滑,做事也就沒有棱角了。”柳明烈似乎真的沒有了往日那種沉穩和少語。
“列子哥既然這樣說我也不掖著了,,其實我當時還真不是為了顯示自己的存在而和大軍區的司令較勁的,我知道,我在他的眼裡什麽都不算,但我著急呀,眼看著那種治軍方式早已落後,卻還抱殘守缺,小米加步槍的精神雖然很寶貴我們也不能丟,但我們不能把自己和這個日益發展的社會隔絕開來,偵察兵也不能總是那個擒拿,捕俘那幾項內容,當時我帶一個偵查排作為尖刀部隊前插的時候,三十幾個人裡能夠使用無線電的就一個報務員和我,繳獲的對方的武器我們大多數人不會用,當我看到他們當中的人倒下的時候,有悲痛也有憤懣,打仗光有勇敢是不夠的,所以戰爭結束後我根據外軍的一些發展,提出建立特種訓練營成立特種兵大隊的時候,造到了幾乎所有人的反對,有人說我嘩眾取寵,有人說我異想天開,偵察兵還要去學開直升機,開坦克,還要學無線電,有哪個必要嗎?所以我當時也是急了,不過司令員這個人還是不錯的,他沒有記仇,也沒有撤我的職,是我不想在部隊裡呆了,再加上我大哥當時胃出血,命都差點丟了,所以我決定轉業回到地方,唉,時間好快,轉眼間,又一個十幾年過去了,好在我們的部隊發展方向也及時調整過來了,最近幾年特種兵的發展和特種作戰的理念也和世界同步了。”陶家嶽一口氣說了不少,語氣雖然極力保持平靜,可內心就有點熱血沸騰的感覺了。
“你是幸運的,其實年輕的時候我也想去當兵的,隻是因為我當時熬夜看《鋼鐵是怎樣練成的》把眼睛弄近視了,就沒有去成,說起來也很遺憾的,其實就算你當時頂撞了大軍區的司令也不一定要轉業的,以塗叔的人脈完全可以把你換個軍區的,要知道你可是當時為數不多的明日將星,三十出頭就做了野戰軍的師參謀長,上過兩次戰場,在最高軍校就讀過,當時就怎麽下那麽大的決心要轉業的?”柳明烈有點不解的問道,盡管和塗家的關系很好,但涉及這樣的私人事情別人不說自己也不好去打探,不過有這樣單獨交談的機會自己還想了解清楚。
“柳書記,這件事說起來話長,我就長話短說了,我大哥這個人不簡單,為了我們那個大家庭,犧牲了太多太多的東西,在我眼裡他和我的父親沒有區別,在我隻有幾個月大時候父母就先後去世了,我是大哥和大嫂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而大哥隻是我同父異母的兄長,後來我讀書,參軍,結婚生小孩都是我大哥大嫂幫忙張羅的,這是很多親生父母都無法做到的,不瞞你說,我家的兩個孩子對陶家村的感情比對京城的深厚得多,一到暑假不用我們動員就會吵著要回老家去,我當時和領導頂牛的時候,大哥剛好得了一場大病――急性胃出血,不是搶救及時命都會丟,我知道我大哥那是為了哪個家庭累病的,在我的記憶裡他好像從沒有停止過做事,家裡、外面還有鄉親們和集體的事,還有我大嫂,一個異鄉的女人,把她的全部精力都用到了哪個大家庭上,相夫教子,白天在生產隊出工,晚上還要為一大家子的衣服鞋子縫縫補補,柳書記,你知道我嫂子的父親是誰嗎?”陶家嶽問了柳明烈一個問題。
“這個我還真不知道,你說說看。”柳明烈很認真的回答道。
“我嫂子的父親你應該見過,最起碼聽說過。”陶家嶽賣了一個關子。
“誰?”柳明烈有點急了。
“原來軍委的雷上將,人稱雷公的就是我嫂子的父親。”
“噢!!!是他老人家啊。”柳明烈有點驚訝甚至是震驚,要知道雷公這個人可是這幫圈內子弟仰慕的神一樣級別的人物,雷公真名雷大鵬,十五隨就參加革命,起初在蘇區地方政府工作,紅軍離開蘇區時因擔心還鄉團的報復就隨大部隊長征,到達陝北是已經是一名年輕的團長了,隨後在抗日戰爭,解放戰爭和抗美援朝中屢建奇功,55年授與中將軍銜,其時剛滿四十二歲,85年重新實行軍銜製時被授予上將,雖然八十年代後期雷老退下來了,都說的人的名樹的影,但在軍中的影響仍然很大,四個兒子如今都在軍中,其老部下不知凡幾,柳家雖然和軍中的聯系不多,但不等於對軍中的事情完全不知情,到了如今這個層次,對軍隊的事又開始關注起來,插手是不可能,但熟悉點情況總是應該的,“我指聽說雷老有個在蘇區的和前妻生的女兒,沒有想到竟然是你大嫂。”
“我嫂子是33年出生的,34年長征開始後,嫂子就跟著母親,為了避免還鄉團的報復就離開了家鄉,最後在安徽的一個小鎮上落腳,因不斷有紅軍被消滅的消息傳出,嫂子的母親就在熱心人的撮合下改嫁他人,一直到抗日戰爭勝利後歷經周折才和父親團聚,嫂子後來和繼母的關系處理的不是很好,搞的雷將軍也很為難,我大哥在朝鮮時先在戰鬥部隊做連長,因為他的文化程度在當時大部分是文盲的軍中少有的,在教戰士學文化是被當時是軍長的雷老發現然後被調到軍部做參謀,53年回國後就介紹我大哥和我大嫂見面,兩個人都很滿意對方,關系也就確定下來了,54年長江流域發大水,陶家村一片澤國,鄉親們都轉到了地勢較高的地方,在扎木排轉運家裡的生活用具時,我母親被毒蛇咬了,起初沒有在意,等發現時已經來不及了,當時我才剛滿月,父親在悲哀中一邊給鄉親們看病,一邊還要照看我,我是吃百家奶長大的,洪水退去後父親也一病不起,自知來日無多的父親急電大哥,等大哥和嫂子趕回家的時候父親已經處於彌留階段了,艱難地把最後的話語給大哥交代後就走了,大哥料理完父親的喪事後回部隊就打了轉業報告,雷將軍在了解情況後很惋惜的給大哥特批轉業,大哥大嫂回家後用為數不多的安家費把垮塌的房子建了起來然後帶著我的兩個十幾歲的姐姐和還在吃奶的我開始了那段艱苦的日子,人們都說長兄如父,長嫂如母,這句話我的感受應該是最深刻的。”說完,陶家嶽這個錚錚漢子的眼眶就紅了。
“你的大哥是一個偉大的中國男人。”柳明烈聽完這段話感慨不已,來為了你有這樣的一位大哥,我們乾一個,說完舉起酒杯碰了一個。
“沒事了,柳書記,大哥今年七十了,昨天晚上的壽宴,不是省委相招,我現在應該還在陶家村喝酒,陶家村可是個好地方,柳書記什麽時候有空去看看。”陶家嶽乾完杯中的酒後對柳明烈發出沒有約定具體時間的邀請。
“好,沒有你邀請我也是一定要去的,來了水北以後就聽不少人說起過陶家村,都說那裡是水北新農村建設的一個典范,這次聽你一說就更要去了,我一定要去見見你這位了不起的大哥。”柳明烈愉快的接受了陶家嶽的邀請。
“說實話,關於你這次去寧山省委內部也是爭議很大。”柳明烈話鋒一轉,“對於你我還是下了一番功夫去了解的,我相信我的判斷,其實我來水北前去過你老泰山家,向塗老請教,想知道他老人家對你的評價嗎?”柳明烈又回了陶家嶽一個關子。
“呵呵,老爺子太嚴肅,有點不食人間煙火的味道,每次跟他談話都如坐針氈,緊張的要死,話語也不多,還真不知道在他眼中的我是什麽樣的。”陶家嶽做出了一副願聞其詳的謙虛模樣。
“意志堅定,愛家愛國,願做事,能做事,眼裡不揉沙子,鋒芒太盛。老爺子的原話。”說完語氣頓了一頓,“你在九塘的那件事水落石出以後,你知道為什麽還把你冷藏起來,這其實是老爺子的意思,說要把你的銳氣挫一挫。”這次柳明烈就沒有再賣關子了。
柳明烈的話無疑透露出很多以前自己沒有得到的信息,陶家嶽沉默了,似乎在消化剛才聽到的消息,柳明烈肯定不會對自己說假話,因為這沒有意義而且對方的身份也不會允許他說謊,但也就沉默了一會開口道:“柳書記,說心裡話,經過這幾年的沉澱,有些事我也想明白了,我一個農家的孩子,在大哥大嫂的養育下,能有今天我已經能夠很滿足了,紫如也從來沒有要求我有多大的成就,因為他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麽,廳長也好書記也罷我都不去在乎,我最想的就是能陪在大哥大嫂的身邊,能盡我的一份心,說是孝道那也不算,隻能說是感恩,就是感恩。”
“家嶽,我覺得你有些觀念是錯的,誠然你的大哥對你的恩情的確很厚重,但我想我們作為一個人,這個國家的一份子,有責任有義務為這個社會,這個國家做點什麽,古人還講個“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你大哥把你養大,國家也培養了你這麽多年,你是一個有能力的同志,應該有兼濟天下的胸懷,我們國家現在正處於一個關鍵事情,中華民族的複興需要我們每個人的努力,你現在已經是一名黨的高級幹部了,應該有這樣的覺悟,目前水北的局勢很令人擔憂,我來的時間盡管不長,但看到的問題不少,我們經濟滑坡還隻是一個表面現象,官員的腐敗和民眾對黨和政府的信任缺失才是最可怕的,我們的一些幹部,做事首先考慮的是自己和家族或者小團體的利益,他們已經忘記了自己的信仰和使命,把權利當成了謀取利益的工具,他們一心想升遷隻是為了謀取更大的利益。 ”柳明烈的語氣已經沒有了開始的柔和,有點銳利和憤怒了,停了停有點急促的話語,有說道:“今天是我和你私下的交流,有句話我相對你說,你在寧山不會呆很久,我最多給你一年多一點的時間,明年就是換屆年,我不會也不應該把一個優秀的同志給埋沒了,一個副省級給安排在一個普通的地級市裡隻是權宜之計,但你也不能坐在辦公室裡熬時間,盡管我知道那不是你的性格,但我還是要提醒你一句,大膽的工作,拿出上戰場的勇氣和智慧,還寧山一個郎朗清空,有什麽難處直接找我,我不會去在乎那些拉幫結派的流言,如果我的派系裡都是一些能為國家勤懇工作、公正無私的人,我還希望我的幫派能越來越大,家嶽,時不我待,我們應該以一一往無前的勇氣和隻爭朝夕的緊迫感來為我們這個時代做出我們的努力,這點我相信你大哥一定很支持你的。”柳明烈說完眼睛直視著陶家嶽。
柳明烈的一番話就像一枚深水炸彈扔在了陶家嶽死水微瀾的心裡,本來開始從嶽父那裡傳來的話就讓自己有些觸動,剛才柳書記的話就有些推心置腹的味道了,陶家嶽的心裡急劇的翻滾著,好像達到沸點的開水,陶家嶽把自己的腰挺直了,就像當初接受師長的命令帶領偵察排執行前插任務一樣:“陶家嶽定不辱使命!”..。。
一頓隻有兩個人的晚餐吃了三個小時,這對於一位日理千機的來說真的是很難得了,出來的時候看見李明陽和一位腰挺的筆直的年輕人正等在門口,和柳明烈告別後向家裡走去,一路走的很慢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