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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記事》第33章 一百一十 珠算測驗,...
  珠算測驗

  今天珠算測驗,大家都準備得差不多了。說到珠算,我班全校第一。我們男生都很貪玩,可不知為什麽,對珠算卻很感興趣。除了算盤好玩外,我看主要是教珠算的陸老師。別看他教我們小學生,他可曾是複旦大學的優等生。畢業前一年,陸老師不幸生了一場大病,一病就是三年。他爸媽不再讓他回到學校去,陸老師隻拿到了一張肄業證書。

  他教珠算很有一套,有他自己獨特的指法和口訣。陸老師算盤打的是飛快,他還有絕招,即兩面開弓,兩隻手同時打,像彈鋼琴一樣,很精彩的。他告訴我們算盤是我們老祖宗發明的,有了它演算速度是大大地提高,算盤打得快的人連計算器(不是現在的電子計算機)都比不上。他還利用大家好勝的心情,每次上課都要來點小刺激,天天珠算比賽。幾次下來,大家的胃口被他吊得高高的,下也下不來。大家一邊玩一邊背口訣:四下五去一,六去四進一……,一點也不耽誤功夫。德明為了拿第一,還偷偷地瞞著我們練。

  這樣練了幾個月,我班人人都成了打算盤高手。現在陸老師在黑板上剛寫好數字,我們答案就出來,快得連他自己也不相信。練了珠算以後,我們心算的速度也大大地提高。他開心啊,得意地告訴我們,就是比我們高兩年級的同學珠算也比不過我們。

  當然,我們喜歡珠算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算盤也可以用來玩遊戲(就像現在電腦上玩遊戲一樣),其樂趣在跳棋和飛行棋之上,而且不是一般的腦袋瓜都能玩的(用現在的行話,就是要有一點技術含量,數學頭腦)。玩算盤我全班第一。這是一種吃子的遊戲,按規則,分別從左右兩側撥算盤子向對方進攻。玩吃子遊戲,要經常耍耍滑頭、調調花腔,有時要主動撤退,或去送死,讓對方先佔點便宜,弄個陷井,使他陷入絕境,最後逼死。只要算得準,就能將對方一路吃到底,嬴得最後勝利。

  今天曉萍帶了個紅木算盤,又大又重,老價鈿。我和德明的算盤都是阿哥用下來的二手蹩腳貨。特別是我那隻,阿哥為爸媽省鈔票,三鈿不值兩鈿(便宜),一摔就散架,珠子散了一地。我隻好自己將算盤敲敲弄弄,重新拚好。有幾粒珠子找不到,不過沒關系,上面兩個子,只派一個用場,下面四個子就夠了,陸老師也沒講什麽,所以我一直沒去配(省錢)。

  小黃那隻就與眾不同了,是個很小的算盤,和鉛筆盒子一般大,上面只有一粒珠子,下面是四粒。起先我還笑他這是玩具算盤,他卻告訴我這是最新式的專業算盤,他媽媽是總會計師啊。別看他讀書不怎麽樣,可人聰明,手特別靈巧,算盤打得飛快。我也試過那小算盤,打起來確實順手。因為算盤小,手用不著移來移去;珠子小,撥起來輕快,而大算盤打起來要劈劈啪啪響(七十年代末,電視上轉播的珠算比賽選手們用的都是這種小算盤)。

  測驗開始了,教室裡一片劈劈啪啪打算盤聲,大家都拿出了渾身解數來爭第一。今天我這隻算盤不爭氣,打了沒幾下,一根豎檔就脫了出來,還掉出兩粒珠子。等我把珠子裝好,已損失了一分多鍾,算我觸霉頭。結果很快就出來了,還是小黃第一,德明也擠進了前五名。還算好,我比徐敏快一丁點,沒得倒數第一。

  排骨年糕和牛肉湯面

  今天小組結束前,曉萍問我們有沒有吃過“鮮得來”的排骨年糕,我們都搖搖頭。

不過這小店我們是知道的,它在西藏路的一條小弄堂裡,光明中學旁邊。那排骨年糕一角五分一客,一塊排骨,兩條小年糕,鮮得很。上個月江灣伯伯來上海,他想嘗嘗“鮮得來”的排骨年糕,碰巧我和德明他們出去玩了,他便帶了麗娟和海倫去。海倫告訴了我,害得我後悔了好幾天。我想不明白,這樣的好事為什麽總是落到她頭上,而不是砸在我腦袋上呢?  曉萍問我們今天是不是一起去吃一趟,小黃和德明都同意。見他們點頭,我趕緊把口袋裡的小角子拿出來又數了一遍:還缺好幾分。這次輪到我歎氣了,錢到用時方恨少啊。“阿巍,鈔票數數是不會多出來的,有本事想辦法去賺。”德明又數落我。他零用錢少,但他“賺錢”的手法多:贏來的香煙牌子、彈子都可賣錢,就是做做家務,也有鈔票進帳,這點他就比我們強。麗華卻說她就是有錢也不會去吃。

  見我這般,小黃便說今天還是到太平橋去吃點心。他想再嘗嘗太平橋的咖哩牛肉湯面。曉萍說她也要去。曉萍和我們一起去吃東西,德明是不會嫌她礙手礙腳的,因為她每次都會“哈點”(分點)給我們。我馬上和他們言明:“要我去可以,但必須陪我去討鈔票。”他們三人便跟我到了家。

  看到海倫也在,我感到情況有點不妙,但還是開了口:“阿婆,給我點錢,我們幾個要去太平橋吃牛肉湯面。”見他們在,阿婆就不多問了,開始摸口袋。

  “阿婆這個禮拜已經給過我們零用錢了呀。”海倫就喜歡在關鍵的時候拆我台腳(跟我搗蛋)。

  “海倫,你也跟我們一起去吧。”還是德明頭腦靈活。

  果然,聽他這麽一說,阿婆掏了一張兩角給了海倫:“你們一人一碗。”海倫還想說什麽,曉萍拉了拉她:“快走吧,去晚了就要排隊了。”曉萍也知道海倫要說什麽。

  剛出門口,海倫把票子塞到了我手裡:“你去吃吧,余下的一角錢還給我,我存起來。”

  “當心鈔票發霉。”德明又這樣說海倫了。德明和我一個樣,鈔票不用光就不放心,好像只有吃下去才真正算是自己的。

  “海倫,還是一起去吧。”不管怎樣,我還是有點感激她。她要是再多一句嘴,我這碗咖哩牛肉面就要泡湯。曉萍拉著海倫不讓走。我們叫了大銘,一行六人去了太平橋。

  賣籌子前早就排起了長長的隊伍,幾張桌子倒還有空位子,我和德明快步上前,一人佔了一條長板凳,再晚一步就要等了。這面攤頭我們是經常來的,因為吃麵實惠。

  同樣是吃點心,一付大餅油條(一隻大餅加一根油條)要七分,雖然也能填飽肚子,但怎麽比得上八分一碗熱氣騰騰、清香撲鼻的陽春面呢(有的地方陽春面隻賣七分,但一些飯店則收一角)。聽曉萍大伯說那高湯是用牛肉骨頭和雞骨頭等用小火熬出來的。那細面是軟而不爛,韌而不硬。上桌前加一點雪白的豬油,再撒上一點碧綠生青的蔥花,鮮香撲鼻而來,看著那豬油慢慢地化成朵朵油花,令你胃口大開。

  由於剛開市,鍋裡的面湯水相當清亮。在它的邊上還有一個大鋁鍋,鍋裡熬的是牛骨頭,上面是一層厚厚的牛油。這湯看上去平靜,而油層底下老湯卻在沸騰,那些美味的大塊牛肉和牛骨頭在慢慢地翻滾,溫度比開的水還高,這樣牛肉和骨頭才燜得爛,湯更鮮。有了咖喱粉,那湯是深黃色的,味道好香啊。

  德明說這叫老湯,可能燒了幾年都沒熄過火。小黃說不可能,這爐膛每年就要修一下。其實上半年我就看見這兩個爐子在大修,但這湯熬了幾個禮拜是毫無疑問的。不過聽曉萍大伯講南洋橋的“殺牛公司”(肉類加工廠)的老湯有相當年頭了。有時它也對外出售,五分一大碗,上面是一層骨鮮(骨髓),鮮美至極,用來作面條和餛飩的湯是再好不過了。我和德明都去買過。

  旁邊還有個鋁鍋在突突地冒熱氣,它是用來消毒碗筷等的。這時,一個師傅拎了兩個鐵絲圓筐,裡面是一大疊碗,另一筐是調羹、小碟子和筷子。他把碗輕輕地放入開水中,隻一會兒就拎了出來,再放入另一個筐子。這就算消毒了。

  大銘買好籌子也擠了進來。下(煮)面前師傅問我們要什麽樣的面。他們都說面要硬一點,這樣面有韌筋,吃口好。而我卻要稍微爛一點的,這樣面漲得足而且易消化,小時候爛糊面吃慣了。

  那師傅從竹盤子裡拿起一盤盤的面條,用手抖抖,像撒胡椒粉一樣把面撒在翻滾的水中。一、兩分鍾後,他用兩根長得出奇的筷子在鍋裡撈了幾下,撈起面後一折三返地盛到了一個鐵絲撩絲

  (寧波話:漏杓)裡,再輕輕地倒入碗中,那面就整整齊齊地躺在碗裡。他的手就像一杆稱一樣,撈到碗裡的面都是一個份量。上桌前他從一個碗裡抓一把蔥,均勻地撒在每個碗裡。

  最後他才撈我的那碗,他把鍋裡的面全都撈了出來,再用撩絲把鍋底網了一遍,撈出的面全都盛到了我碗裡,特別滿。他加了兩杓子冷水,蓋上鍋蓋,為下一批吃客準備。

  吃麵一定要趁熱,我和德明發出了嘩啦啦的聲響,小黃和大銘的聲音像吸螺螄。曉萍和海倫則把那滾燙的面挑得高高的,用力吹氣,她們怕燙。我喝了一口湯,那牛肉湯的鮮香從嘴巴一直鮮到胃裡。太平橋的牛肉面就是靠這鮮湯。

  突然,曉萍說這碗沒洗乾淨。我看那碗,由於年頭長了,那咖喱就像顏料一樣留在了碗上。我告訴曉萍這沒關系,但不能用手絹去擦咖哩湯,那染上去的黃顏色幾個禮拜都洗不掉。

  這時德明拍拍我肩膀,原來師傅在切牛肉。我盯著那一盤盤切好的牛肉,不知是口水還是湯水滴滴答答。見我這樣,曉萍問我是不是想嘗嘗那牛肉的味道,她請客。我沒點頭,那小小的一盤白切牛肉要一角五分,也就七、八片,我們每人一片,她自己就所省無幾了。德明卻說他很想嘗嘗。

  曉萍對那師傅說她要一盆牛肉,小黃說他也要一盆,大銘當然不甘示弱:“我跟他們一樣。”我嘴上不讓他們買,心裡卻希望他們多慣慣派頭,讓我們也飽飽口福。那三盆牛肉上桌後,我、德明和海倫每人分到了兩片。小黃拿了幾個小碟子,倒上鮮醬油。德明從別的桌上弄來了一點辣(火)醬, 他嫌這湯不夠辣。

  那牛肉面湯濃味鮮,透著濃濃的咖喱香,面煮得恰到好處,那白切牛肉酥爛鮮香,別有風味,更是好吃。我今天算是吃到香,喝到辣了。

  曉萍說這碗面下去,她晚飯就吃不下了。海倫也這麽說。我對她們說這樣的面我可以再吃四碗,德明說我吃幾碗他也能吃幾碗。曉萍就說我們是飯桶,隻曉得吃。

  吃完面,我們像貓一樣,都用舌頭舔舔嘴巴,不敢用手絹去擦。德明隨手從桌上的小碗裡拿出一張小紅紙條,放在自己碗裡。“哎,德明,你又沒有傳染病,為什麽要放在自己的碗裡啊?”曉萍知道德明的手又癢了起來。

  “我要叫他們多消消毒,衛生一點。”

  現在許多飲食店的桌子上都放著一隻小碗,裡面是些小紅紙條。台子上的小告示提醒吃客:“如你患有傳染病,請在自己的餐具內放一張小紅紙條,我們會重點消毒的。謝謝。”

  回家的路上大銘要大家明天來吃炒面。那炒面是一角兩分一客,炒得是濃油赤醬,香味撲鼻。那面條發得像細筷子一般粗,卻有咬筋。再加上幾棵碧綠生青的小菠菜,味道沒得說,吃完後嘴上還留有厚厚的一層油。四班的大龍媽炒得最好,只要她在炒面,生意就特別好。小黃卻說還是去嘗嘗新城隍廟洪長興的清真牛肉面,順便看看人家怎樣吃涮羊肉,我們也去做一趟回族人。

  德明摸了摸口袋:“還是下個禮拜來吧。”依我的實力,能吃上炒面要等到下下個禮拜,不過“鮮得來”的排骨年糕我早晚是要去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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