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書學抽煙
這幾天我日子好過多了,小叔和他的同學又外出遊山玩水。阿娘缺了幫手,隻好對我松松綁,我也好在家裡大施拳腳了。
小叔讀書太辛苦,每年都要和同學出去走走,散散心。去年他們遊了蘇、錫、常、南京和楊州。今年他們要去杭州還要爬黃山。聽我小叔說他們外出都不住旅館,住在當地同學的家裡,這樣省下不少錢。去年夏天小叔的同學從北京帶來一幫清華大學的同學,七、八個人擠在我家的小亭子間裡,地鋪都不打,直接睡地板。他們說我家的地板像床一樣乾淨。
今天我做東,要請班裡的三毛裡來我家說(水滸)。我和德明喜歡聽人講故事,特別是喜歡聽三毛講的(水滸)和(三國)。不知怎麽搞的,他竟有說書的天賦,而我是他的伯樂。有一天,我們在小組裡欣賞德明的一張(水滸)香煙牌子,是魯智深。三毛見了,當場講了一段“魯智深拳打鎮關西”。他講起來手舞足蹈,活龍活現,想不到他竟有這一手。那眉飛色舞,繪聲繪色的描述使我們幾個加上曉萍都入了迷,上了癮。從那以後,過幾天我們就要請他來說一段,要是一個禮拜他不來,我就渾身難過。
三毛讀書比德明好不了多少,(水滸)裡有好多字連我都不認得,他卻能將(水滸)的章節,英雄好漢的姓字(甚)名誰、諢號背得滾瓜爛熟,還倒背如流,一口氣能講好幾回書,還能背誦書裡的詩,我是佩服得五體投地。雖然我和德明閑書看的比他多,但沒多久就忘得精光。我們要是有一點點他的背功,語文拿五分還不是一件十拿九穩的事。
既然請人家上門就要征得阿娘同意。為了討好阿娘,一大早我便主動請示,有啥事體要我做,今天我要請人來說書。礙於面子,阿娘只能同意,只派我一件差使,去太平橋的漕坊(即醬油店)買一角醉夫,五分甜面醬,她要燒醬爆扁豆,再去太平橋菜場買一分蔥薑(即半分蔥半分薑)。我很爽快,因為好久沒嘗過醉夫了,再說阿娘燒的醬爆扁豆誰比得上。德明問我寧波人怎麽叫醬油店為漕坊,這我也不大清楚,不過阿婆和阿娘都這麽叫。聽阿婆講在老家寧波醬油店裡賣的東西大都在漕坊裡做的,所以漕坊就是醬油店。
這家漕坊在順昌路太平橋的轉彎角上,是一家老店。不知為什麽,阿婆和阿娘總是要我上這家店拷老酒和醬油等。大概是它的貨強(商品)好,份量足。這家店大門漆得烏黑,店堂深深,總有一股鹹咪咪、酸希希的味道。拷老酒、醬油等從來不用秤,不管你拷一斤兩斤,五分一角,總是用一種竹製量鬥,大小搭配,一碗水端得相當平,分毫不差,老少無欺。讓我不理解的是,它的櫃台很高,有點像阿婆講的當店櫃台(現在大概在江南水鄉的古鎮上還能找得到它的蹤影)。我想醬油店的櫃台沒有必要那麽高,難道怕強盜來打家劫舍,搶老酒、醬油和米醋?
小時候我最怕到這家漕坊買東西,不是怕路遠,而是我記性太差,時間一長忘得精光。阿娘差我買五分甜面醬,我怕忘記,一路上直念道:五分甜面醬……五分甜面醬。到了漕坊,那夥計怕我搞錯,問我到底是甜面醬還是豆瓣醬,我一慌,甜面醬就成了豆瓣醬。
既然我做東,就要招待人家。不過我手頭緊,隻好買一包三分的鹹老卜乾來充充數。中飯後他們幾個都來了,小黃帶來五分一包紅皮小花生米,曉萍買了一包醬油瓜子。零食是解決了,
問題是在什麽地方講。客堂間肯定不行,阿娘要休息,做事體。亭子間又太小,放不開手腳,要是打碎些什麽,那就遭罪了。德明說還是在阿婆房間裡,地方寬敞。我告訴他一會兒海倫要來睡午覺。德明卻說他自有辦法。 說話間海倫來了。德明對她說今天他要借半天房間,請三毛來說書,她最好也來捧捧場,撐撐門面。海倫最會做人,便說她也想聽聽。
三毛說要一根棒頭當武松的哨棒,今天他要說的是武松打虎,我隻得給他一根老爹用過的斯的克(拐杖)並關照:手腳輕一點,當心弄斷。
他把拐杖往地板上一戳就算開講:話說武松喝下十八碗酒,倒提著哨棒,向景陽崗走去……。突然,“撲”的一聲,一隻吊睛白額的猛虎從身後的亂石堆中撲向武松。說時遲,那時快,武松一閃身,便在老虎背後了,那虎見不著人,於是用前爪往地上一搭,腰身便掀了起來,武松又一轉身,躲過這一招,那老虎發急了,大吼一聲,用鐵棒似的虎尾掃向武松,武松跳將起來,避開那致命的一擊。
講到這一撲、一掀、一掃時,三毛是上竄下跳,手舞足蹈,裝腔作勢,十分賣力,看他這付腔調,好像老虎就是他打死的。而我最擔心的是哨棒打在樹杆上折斷那一段,他手裡揮舞的可不是什麽哨棒而是斯的克,弄斷了不得了。此時他已是滿頭大汗,我遞上毛巾,德明端來茶水。他喝了口水,擦了擦,接著再講。
這三招看家本領過後,老虎的凶猛勁也就減了大半。此時老虎更急了,張開血盆大口又撲向武松。武松一跳,便跳出十幾步遠,老虎的兩前爪正好落在武松跟前。武松按住虎頭,用腳拚命踢,再騰出右手掄起大鐵錘般的拳頭,向老虎頭上砸去,直到那老虎七孔流血,斷了氣他才住手。
三毛把手中的斯的克舞舞,拳頭揮揮,演起武松來。三毛說書的特點是不照本宣讀,而是自由發揮,還要毫不吝嗇地添油加醋,講得是有聲有色,非常引人入勝,越講越來勁,味道越來越好,精彩啊。我們聽得是如癡如醉,大家時兒一陣喝彩,時兒一聲聲歎息。海倫聽得津津有味,睡意全無,也成了他忠實的聽眾。
突然三毛停了下來,每當講到要緊的關頭,他就要買買關子:要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大家又是一陣歎息。
曉萍握起了自己的小拳頭,看了又看,有點半信半疑。“別看了,你就是十個拳頭加在一起也沒武松的大。”德明又說起曉萍來。我把給三毛留著的那份鹹蘿卜乾和小花生米遞了過去:“下個禮拜再來講一回。”
客人走後,德明又來了。他神秘兮兮地問我:“想不想抽根香煙?”說著便掏出了兩支香煙,是“牡丹牌”。我知道他爸抽的是三角五分的“大前門”香煙,我爸則差一點,是“飛馬牌”。有時他差我去煙紙店買,所以我知道是兩角八分一包。煙紙店也拆開零買,三分兩支。“牡丹牌”就貴多了,要四角幾分一包,而且不拆零。鈔票緊張時他也抽“大聯珠”和“勞動牌”。
“哪來的,拿(偷)你爸的?”
他搖了搖頭:“禮拜天有個人來看我阿爸,見面就敬“牡丹牌”。臨走時沒帶走,說他不抽煙。趁我爸送他出門,我便拿了兩根。有沒有膽量和我一起抽?”
“抽就抽。到曬台上去,那裡保險。”我怎麽能向他認輸。輕手輕腳到了曬台,曬台門關緊,海倫知道不得了,做賊心虛啊。點了煙,我倆就你一我一口地吸了起來。我剛吸進便馬上吐了出來,這煙又辣又苦,和我平時聞到的煙香味道完全是兩回事。
他說要露兩手讓我領教一下,煞有介事地抽了兩口,煙頭的活亮了起來。他眯起小眼睛,皺起臉。隨著兩道眼慢慢地從鼻孔噴出,臉也慢慢地舒展開來,一種憋了很久的大便一下衝了出來的表情。
然後他狠命地吸了一口,青蘭色的煙霧一縷縷地從他的口中吐出。他想用鼻子再吸進,從嘴裡冒出煙就不聽他使喚了,四處繚繞。德明急忙把鼻子湊上去吸,如同狗在聞屎,又像在吸魚缸底的糞便。接著他把嘴唇弄圓了,用手指輕輕地敲腮幫子,但這敲出來的煙不是一個個圈圈,卻像一朵朵小雲。然後他要我也這樣吸煙。
我深深地吸一口,輕輕地張開嘴,但沒吐氣,再用鼻子狠命地吸。這一吸不要緊,那煙直衝我腦門,頭立刻暈了起來,就像蹲久了突然站起來一樣。突然,我大聲咳嗽,眼淚鼻涕一起下來,胸也開始痛了起來。那半支牡丹就到了他手裡。他像個老煙鬼,慢悠悠地吸著煙,像在享受一道美味佳肴,表情心醉神迷。“聽人說飯後一支煙,賽過活神仙。我說是只要一根煙,就是活神仙。”我被那半支牡丹折騰了半天,根本無法體會到他那種感覺。
吸完煙,我們狠狠把牙齒刷了好幾遍,不怕浪費牙膏。我這次抽煙的最大收獲,就是小小年紀便和香煙斷了來往,因為第二天我頭痛,鼻頭塞,嘴巴苦,胸口悶,腳骨麻,反應大。德明跟我恰好相反,說他有了一種騰雲駕霧的感覺,真是太美妙了(人和人就是不一樣)。
從那以後,他一有機會就抽幾口他爸扔掉的煙屁股(煙頭),慢慢地染上煙癮。當然,他也不是每次都能如願的,有時他阿爸會將煙頭收好,剝出煙絲卷好再抽,這樣就一點也不浪費。大概張媽規定了他一天抽煙的數量。而我爸則把剝出的煙絲放在煙鬥裡抽。有時候我們會看到有人專門在馬路上撿煙屁股,他們有的自己抽,有的將煙頭剝開,取出煙絲,清理一下,賣給收購煙絲的人。我們還見過有人在外灘擺攤,專門賣用收來的煙絲做成的香煙,還當場用卷煙機卷給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