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0日】炎熱 今天楊兮帶回來了他明天考試的安排表。讓我吃驚的是,他將要在一天之內考五門課,上午是語文和英語,下午考數學,社會常識,最後還要做一個簡單的體育測驗。我哭笑不得。
吃過飯後我和楊兮換運動服到樓下球場慢跑十分鍾。每一次考試前我都會陪楊兮慢跑十分鍾到半小時的時間,出一身汗,然後吃飯。晚上也不再做功課。
【9月11日】炎熱
南方最熱的時候大概就是此時。我今天也稍微輕松一點,工作效率飆高,將這段時間落下的工作都給補上。林靜一整天不上班,在家裡給楊兮準備吃的,每考完一場試她還要帶些零食給楊兮吃,核桃牛奶、巧克力等等。
晚上回到家裡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淒涼。天將黑下來,最後的光芒透過陽台,照亮半間屋子,只看到半段沙發……我打開燈。沒看到有人在家,我以為林靜已經帶楊兮去哪裡慶祝。
我進入廚房找東西吃,林靜的房門突然打開。她從裡面走出來,臉色陰沉,眼神渙散。我一手拿著麵包,一手提著牛奶。
“出什麽事了嗎?”我問。
林靜沒有回答我,一個人默默的洗鍋,淘米。開始張羅晚飯。
我雙眼刹那間發酸,眼裡早已滾動著淚珠。我還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事情,但如果考試成功,哪怕是順利,這個時候他們一定是在慶祝。
“林笑。”林靜坐在我對面,廚房裡的玻璃桌上清晰的映著她的淚光,她說;“這段時間把你都累壞了,也許造成今天這個結果都是我的錯吧,你說我對楊兮是不是真的有點過分呢?”
“你能先告訴我發生什麽事情了麽?就算考試失敗也不至於鬧成這樣子吧?”
“今天……楊兮今天的考試……”林靜的聲音顫抖起來,她說;“上午考得好好的,下午考數學隻考三十分鍾楊兮就鬧肚子說不考跑回家。我一氣之下打了他屁股。”
“是你過分了。”我的眼淚這時冉冉流出,滴滴答答掉在玻璃桌上。
“我和楊兮吵了一架,他居然給他爸爸打電話,說我經常打他,他要去跟他爸爸過。”林靜也泣不成聲。
我心裡的防線刹那間崩潰了,心似乎在一點一點的碎掉,如同空中的玻璃被一塊石頭擊碎,我聽到碎玻璃掉在地上的悲憫的聲響。
“我也讚成楊兮去跟他爸爸住。我讚成他離開你。”說著我站起來,回自己的房間。
坐立不安的過了幾分鍾,我雙眼已經哭得一片模糊。我擦乾眼淚,悄悄來到楊兮的門前,他關著燈,趴在被單上。
我輕輕關上門,靠著牆壁,沒有開燈。我忽然發現楊兮長大了,他不像是一個小孩,他經常如此,將自己關在墨黑的屋子裡,一個人怨憤,一個人生氣,一個人挺住眼前的疼痛。他自願,主動的去配合別人做很多事情,叛逆其實很少很少。
我沒有安慰楊兮,這時候他要的可能不是安慰,不是挽留,而是支持。我坐在他床沿,默默的陪他半小時然後回到我房間給張惠媛打電話,問她校方的情況。
張惠媛告訴我明天就知道楊兮的測試成績,雖然社會常識和體育沒有考。但她決定隻要語文英語和數學都不低於80分她就非要讓楊兮跳級不可。我把這個結果告訴林靜,叫她做一些彌補,這個時候隻有她自己能挽回楊兮……
做好飯後,彼特一個人吃。我們都只會說最基礎的英文,
例如吃飯,早上好,晚上好之類,他很晚從咖啡屋回來,大概還沒有聞到這屋裡的味道。吃過飯後他就上網去了。 我和林靜坐在沙發上,空調的冷氣撲打在臉上,淚流了,很快又幹了。
“我先去跟楊兮談談,十分鍾之後你進來。”
我洗了我的杯子和楊兮的杯子,給自己倒一杯水,給他倒一杯果粒橙。小心翼翼的進入楊兮的屋子裡,摸黑將杯子放在床頭的桌子上,又摸黑坐在他床沿。
沉默半響,我才開始了這場談判。
“楊兮……”我說;“還在生媽媽的氣吧?其實要是舅舅挨罵或者被打屁股,舅舅也會像你這樣難過。以前舅舅跟你說過,生氣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在生氣的時候一定要想一想惹我們生氣的人錯在哪裡,她真的錯了麽?再想一想我們錯在哪裡,以後應該怎麽樣不挨罵。你還記得舅舅跟你說過,孔子有一個學生,名字叫做顏回,他最受老師的喜愛,因為他‘不二過’,也就是從來不犯同樣的錯。哪,今天呢,媽媽做得不好,大家都看在眼裡,而且媽媽又犯同樣的錯,一生氣就要罵人。對不對?”
“舅舅也知道,這些日子來你很用功,很爭氣,吃了好多好多苦。這一次測驗,你一點錯都沒有,媽媽憑什麽打你呢?媽媽憑什麽跟你吵架?再說,你身子很好,都是因為她讓你吃太多零食才會在考試的時候鬧肚子,這難道是你的錯麽?對不對?”
“或許你是認真的想過了,楊兮,如果你堅持去跟你爸爸一起生活,隻要你是認真的考慮過了,舅舅一定會支持你,而且會送你去。可是你告訴舅舅,你是認真的想過了麽?……舅舅問你幾個問題,你不用回答舅舅,只需要在心裡想就可以。”
“楊兮,你真的要離開媽媽和舅舅麽?”我有意的停了半分鍾,接著說;“離開我們後,我們可能永遠也見不了面……每天晚上可能沒有人接你放學……夜裡下雨打雷的時候你可能要面對很多很可怕的東西……也許再也沒有人晚上陪你做功課,沒有人陪你踢足球。”
“楊兮,你真的想好要跟你爸爸住了麽?在她家裡還有一位陌生的阿姨,你可能要叫她媽媽……”
“如果你真的離開了這座城市,也許有一天你很想回來。你忽然想念媽媽,想念舅舅,想念這個屋子,想念你的玩具和動畫書,你想回來。但卻已經回不來了……你知道麽,一旦你離開了這個家門去了你爸爸那裡,很多很麻煩的事情就來了,你要重新找一所學校,重新適應另一個地方的生活,重新認識很多人。”
“在我心裡,在你媽媽心裡,你都是我們最割舍不了的一部分。還有很多很多人都愛你勝過一切,姨媽和姨丈外出旅行還不忘記帶上你,菲菲姐姐這段時間為了你的考試個跟著舅舅累壞了,可我們都是真心的愛你,楊兮,你說是不是?”
“而你媽媽是我見過世界上最勤勞,最愛孩子的媽媽。舅舅從小就沒有父母,都靠你媽媽勤勤懇懇的工作養活我,供我中學,大學。記得有一次舅舅考試不及格,回到家以後你媽媽已經知道那一次考試成績,我以為你媽媽會打我,可她卻告訴我,她不管我了,我愛怎麽樣就怎麽樣,以後考不上大學就去工地乾苦力。那一次舅舅是傷透心了,舅舅多麽希望她能打我一頓,那我會好受一些。你媽媽走過來的這些年,實在太苦了,楊兮,我們能擁有溫暖的房子,能穿上漂亮的衣服,能念最好的學校都是你媽媽用一點一點心血換來的。可能是長期的生活和工作壓力讓她變得越來越煩躁,我想是舅舅沒有關心好你們,是舅舅沒有承擔起這個家的重擔……”
我的雙眼又開始模糊,林靜已經站在門口很久。她打開了燈,也來到床沿邊上坐下。我們一時間不知道應該說什麽了。
“楊兮,今天是媽媽的錯,我知道不管我說什麽都還是我的錯,但是我們先吃完晚飯好麽?來……起來一起吃飯,舅舅上了一天班,早就餓壞了。”
楊兮還是沒有回應,趴在被單上,呼吸很緩慢,後背反覆隆起又沉下。
“如果你決定去跟你爸過,吃過飯你再給他打個電話,去那兒生活一段時間試一試。可是我們先吃飯好麽?”林靜央求道。
我把楊兮抱起來,他沒有反抗,早已哭累了。吃過晚飯我給肖菲菲打電話,鼻子因為哭過而塞住,聲音都變了。
晚上十一點,蘇妮用QQ發信息給我,說明天來我家,還有兩位同事。
【9月12日】晴朗,炎熱
因為蘇妮要來,我早上9點半就起床收拾房子,拖一遍地板,擦一遍屋裡的台台櫃櫃。門鈴不久後就響起來。我打開門的時候發現是一個陌生人,穿著西裝,提著一個公文包,問我這裡是不是林靜家。我說是,他便不客氣的進來了。
“林靜是我姐姐,你找她有事麽?”我給他倒一杯水。
“哦,我忘記介紹了,我叫侯文應,是楊光翔先生的律師,他委托我過來跟你姐姐談一談關於變更楊兮撫養權的問題。”
我很失望,一肚子火立即就上來。楊光翔有必要做得這麽絕麽?這樣的事情難道不能私下商議麽?還委托個狗屁律師……我姐在廚房裡聽到這話也異常惱怒,出來就直接用家裡的電話給楊光翔打。開口就罵。
“楊光翔,你有必要做得這麽殘忍麽?你要是關心楊兮,別委托律師,你自己來跟我談。派個律師來你是什麽意思?想威脅我麽?我跟你說沒門。”
打完電話林靜就開始轟律師,沒想到那貨是個難纏的主兒。侯文應說他們有楊兮給楊光翔打電話的錄音,隨時都可以告我姐家庭暴力,如果今天不能談妥這個事情,他周一就去法庭起訴。打官司。
說著侯文應從皮包裡拿出兩份文件,遞給我姐。我湊過去一起看。文件居然是一份協議。協議說,如果我姐再打楊兮一次,孩子的撫養權變更為楊光翔,他將直接把楊兮帶去上海。
我知道這份協議其實沒有什麽法律效益,隻不過是他們想約束林靜,不讓林靜打孩子。這個事情也透露了一個信息,楊光翔其實不想直接撫養楊兮。假如楊兮也能夠悟出這些信息,他一定傷心壞了,我神經開始紊亂起來。
楊兮躲在門後面,一隻腳漏了出來。
林靜二話沒說就拿起筆飛快的簽了字。也許她的心也在飛快的破碎。簽完字之後她把睡意正濃的彼特叫起來,跟他一起去了咖啡屋。出門的時候叮囑我記得叫楊兮吃飯。
大家四下散去,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渾身乏力,如同在大病中煎熬一般。我想找楊兮再談一談,如果他態度仍然惡劣,他們母子兩鐵定還要鬧下去,這個時候隻有楊兮能夠挽回一些什麽。
可此時。門鈴響起,我知道,蘇妮他們來了。
令我瞠目結舌的是,藍心頤竟然跟蘇妮一起來。因為心情很煩悶,我和蘇妮,藍心頤和蘇妮部門的王悅童喝了兩個小時的茶。喝茶的時候還照顧了楊兮的午飯,他的情緒還很壞,我倍加擔心。
沒說很多話,也沒有招呼他們三個吃晚飯再走。我亟待著去解決家裡的事情。
他們回去之後我給張惠媛打電話問情況。楊兮的成績出來了,語文97分,英語95,數學86。這個成績如此優秀,我卻高興不起來。
打開楊兮的房門,他又趴在被單上,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天已是一片灰暗。我輕輕關起楊兮的房門,自己到菜市場買菜準備晚飯。我期待張惠媛能給我帶來更好的消息。她這兩天一直在奔波。不管楊兮跳級的事情成功或者失敗,等塵埃落定,我會登門感謝她。
我下樓的時候看到蘇妮在足球場的看台上坐著,最後一縷陽光照在她臉上,風將她的發絲飄起,她出神的看著球場。幾個人在踢足球。
我悄悄來到蘇妮身邊,坐在她身旁。她這才看到我。
“心頤終於下決心離開那個人了。”蘇妮說。
我此時才略感一絲欣慰,低頭看不遠處的跑道。
“你家裡是出什麽事了吧?”蘇妮問道。
“沒事,沒什麽。”我漫不經心的回答。
“也許你根本沒有把我當朋友吧……”蘇妮長歎一聲,說道;“我也很想從你的身影裡走出來,但每當看到你這個樣子我都會感應似的想到你。我知道你會下來散步或者運動,在這裡等你,想看看能不能幫幫你,恐怕現在不需要了。我回去了。”
蘇妮起身便離開了我家的小區,我也徑直的去菜市場買回楊兮愛吃的紅燒豬耳朵和準備用來煲湯的豬骨頭。
晚飯做好。林靜和彼特還沒有回來,我給他們打電話,沒有人接聽。我和楊兮兩個人靜默的把那一頓晚飯吃完, 他繼續回黑暗的房間裡待著,關上門。
我想,或許是該給他們一些時間,他們都需要冷靜下來。我又想,楊兮隻是一個孩子,我不應該這樣縱容他耍脾氣。可是我現在能對他怎麽樣呢?我要是再添油加醋,恐怕他真要橫下心去跟他爸爸過。
彼特和林靜回家的時候鬧出很大的聲響,各個門板劈裡啪啦的響。我走出房間才知道他們喝醉酒,彼特趴在沙發上掙扎,大概是想吐,我給他找來盆子和清水。林靜在浴室嘩啦啦的洗澡,水流聲音從未如此響亮。
肖菲菲給我打電話,問我一整天都在忙什麽。我說都在打掃房子,下午有幾個同事來家裡玩。掛掉電話的時候彼特就死去活來的吐,那味道很快充斥屋子,我打開陽台的玻璃門,打開廚房的門,開了抽風機。
好不容易才把彼特送回他住的客房,清理屋子裡的穢物。
十二點過後,天忽然悶熱起來。我知道,今夜又有暴風雨。在網上和肖菲菲寒暄幾句,她說明天一起去海灣公寓。準備睡覺的時候蘇妮發來短信,說她統一了三國,最後的劇情讓她感動得掉眼淚。
我走出房間想關電源拔掉閉路線,彼特的房門開了,他不在房裡。林靜的房間傳出很嘈雜的響聲,我憤怒的關掉所有電源,抑製自己的情緒進楊兮的房間,打開電燈問他睡著了沒有,他還在抽泣。
寫完最後這幾個字,我就過去跟楊兮睡,我一定會陪他度過這個可怕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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