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梓緋他們四個從學校出來後,用學校旁邊小賣部的電話,挨個給各自班主任請了事假,然後去了雲帆家。 雲帆家的房子比子宸家的房子要大些氣派一些,兩家的房子一前一後背靠著背,門開在不同的馬路邊。雲帆家那邊向著北邊的市裡,門前是一條大馬路,相對熱鬧一些,子宸家這邊在一條小馬路的邊上,一個斜坡的頂端,朝著南邊蜿蜒流過的河,自然景觀要好一些。
當時雖然有了商品房的概念,可在梓緋家鄉那個不大的城市裡,稍有經濟能力的人,包括普通老百姓,還是習慣自己買地蓋房子。那一片地在城南郊的河道拐彎處,地塊不規則也比較荒涼,當時的開發商都不願意要這塊地,所以那裡散布的都是一些居民自建的兩層樓,一般都是大約一百平的地,上面建兩層普通樓房,用一人多的院牆圍起來,一共也就花大約三十萬元的樣子,所以那裡住的也並不都是有錢人。
雲帆家是當地人,他爸爸穆天榮在當地從一個派出所的普通警察,一路升到了市公安局副局長的位子,據說當年,若不是子宸爸爸這個空降兵突然駕臨,局長的位置應該就是他的。出事那一年,子宸爸爸五十七歲,剛開始了他在這裡的第二屆局長任期,如果不是後面的意外,他會在五年之後在這裡退休、終老。
表面上,正副手之間的關系是極好的。據說當年子宸爸爸是獨自一人來上任的,剛來時一個人住在單位的宿舍大院裡。那時局裡不少人開始在外買地建房,雲帆家已經建好了現在的樓房,正要從大院搬走,就熱情建議子宸爸爸是不是也自己弄個窩,給老婆孩子都接來。子宸媽媽身體不太好,一個人還要照顧兩個孩子,子宸爸爸也希望能一家團聚,就接受了這個建議。畢竟人生地不熟,據說子宸家建房的好多事,當時都是雲帆爸爸給張羅的,等子宸一家人都來後,一開始兩家人親的就像一家人似的。再後來,據說子宸爸爸和雲帆爸爸在工作上有了一些分歧,大人們不像以前那麽親熱了,但面子上還是好的,子宸和雲帆不管這些事,仍像以前一樣玩在一起,沒有大人們的那些計較。
上班時間,雲帆的爸爸媽媽都不在家,一個保姆看雲帆帶幾個同學來了,周到地上了茶水果品,就自個忙自個的去了。四個人在那裡坐立不安等了一天,中午吃了保姆做的飯,天黑了雲帆媽媽下班回來的時候,雲帆爸爸也沒有回來,梓緋他們不好再在雲帆家呆著,就各自回家。
那一晚,梓緋輾轉反側幾乎未睡,天快亮的時候迷迷糊糊夢見子宸滿臉是血在一個斜坡下趴著,伸手向自己呼救……梓緋從夢中驚坐起來,伸手就去拉子宸,一下子從床上摔倒了地下。
一看外邊天已經蒙蒙亮,梓緋再也無法呆在家裡,想出門去找宇飛他們看看夜裡有沒有子宸消息。剛出院門,就看見博文、宇飛、雲帆在外邊牆角那等著她,臉色很是不好。
“周叔叔他們凌晨去見綁匪了,沒有找到子宸,周叔叔被綁匪撞傷去世了。”宇飛一臉悲傷。
梓緋呆了呆,就覺得自己像不會思考了一般,死了?
“我爸他們沒有抓住綁匪,因為匪徒是從城西來,又是向西邊逃走的,我爸爸他們一路向西搜捕排查,確定了子宸之前被關在城西第一個小鎮八裡鋪一個倉庫裡,據那個鎮上的人說,昨晚大約十點有人雞飛狗跳地在找一個人,好像是什麽人跑了,據推測是子宸從關他的那個倉庫裡逃出去了,
所以綁匪昨晚才著急要求換人。見面時,可能綁匪一看去的人不是他們頭目,一怒之下撞死了周叔叔,然後逃跑了。”雲帆的一番說辭聽起來滴水不漏,他說那是聽他爸爸早晨說的。 “警方也去那個倉庫周邊和回市裡的沿途找了,也沒有找到子宸。”博文補充了自己早晨得知的消息。
“八裡鋪鎮離市裡不遠,正常昨晚子宸逃出去的話,今天應該已經回來了啊。”宇飛一臉擔憂。
“那個倉庫具體在哪裡?我要去找他。”梓緋一字一句堅定地說,“我一定要找到他。”
“我知道那裡,我們班有同學在那個鎮上,我去過。我們一起去找。”宇飛說著看到梓緋已經快步離開。
“坐車,去八裡鋪,快。”梓緋幾乎要跑著去車站了。
八裡鋪是個不大的市郊小鎮,坐車十幾分鍾就到了。凌晨的警車打破過這裡的平靜,他們下車一問路邊的住戶,就知道了被警察翻了個底朝天的倉庫的位置。那是鎮北面一家石料廠廢棄的破舊庫房,老式鋼筋窗戶上的玻璃大都破了,四處透風,庫房背面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山,大部分警察已經撤走,隻留了三四個警察還在保護已經被破壞的不像樣的現場。
冬日的四野,到處透著淒涼。
按梓緋的判斷,看過不少刑偵破案書籍的子宸,逃出來後肯定不會往誰都能想到的回家的大路上去跑,那樣早就被綁匪追上了,依當時的情形,他很可能是躲到了後面的山上,甚至是往遠離家的方向跑,伺機獲救。子宸既然能逃出去還沒被綁匪抓到,說明當時身體狀況還不錯,可如果子宸沒有受傷的話,警察凌晨來那麽大的動靜,綁匪早就跑了,他應該下山和警察匯合。所以種種情況說明,很可能子宸後來受了傷或者被什麽困住了。
梓緋和宇飛、博文、雲帆說了自己的想法,他們也表示認同,四個人分頭上山,梓緋去了更遠的西邊山頭。
這裡的冬天原本是不算冷的,零上的溫度,四野仍有一片一片的蔥蘢綠色,山上,除了柏樹、松樹這樣的四季常青植物,其它植物大多也是黃綠紅紫五彩斑斕。可最近的大雪,讓這個冬天有些走樣,樹木不再茂盛,枯葉落了一地,山路兩邊到處都是長長的刺已經半枯了的荊棘。山不算高,如果不是刻意躲藏,要是有人在山上活動,可以在山下看的很清楚。梓緋沿著山間小道一口氣爬到山脊,發現山那邊是一面時陡時緩的坡。梓緋沿著山脊的小路一面四處查看著向西走,一面叫著子宸的名字,她總是想起自己早晨做的夢,特別留意山脊兩邊的溝溝坎坎。
在山上喊叫聲音能傳得很遠,宇飛、雲帆和博文的叫聲她都能聽見,她相信隻要子宸在山上,就一定能聽到他們的聲音。果然,她大約向西走了一裡遠的時候,突然聽到前面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就是子宸的聲音。喜極的梓緋叫著子宸的名字,胡亂撥開擋路的荊棘盡快向前跑去,終於在前面不遠處右側的斜坡下面發現了子宸。
梓緋攀著斜坡上的枯草樹枝下到坡底,那裡有一個不算太深的溝壑,只見子宸坐在一堆明黃色的落葉中,伸直右腿靠著一棵粗壯的楊樹,微笑著看著自己,精神狀態還好。“真衰啊,從上面滾下來掉到這個小坑裡,腳踝扭了,上不去了。”
梓緋跪到他身邊掀開襪子一看,腳踝腳背整個一圈腫的像饅頭,鞋都脫不下來了。突然,子宸伸手抓過了梓緋的手,那細嫩的手上有幾道被荊棘和樹枝劃破的口子,還滲著血珠,子宸心疼的手都抖了。那時梓緋才發現,子宸的手腕上是繩子勒過後留下的深深淤青,眼淚就忍不住唰的一下流了出來,慌的子宸伸手就給梓緋擦眼淚,“沒事沒事,小傷而已,我這不是挺好的嗎,我就知道爸爸和你們一定能救我回去的。”
梓緋一聽,當時那個心酸,眼淚流的更凶了。
她再次爬到坡頂,向東面走叫來了宇飛、雲帆和博文,四個人一起下去給子宸連拖帶拉弄到了坡頂,然後力氣最大的博文背著子宸,雲帆在前面隔開荊棘樹枝,宇飛和梓緋一左一右幫著,順著一個斜坡給子宸背到了山下。
在山下的小賣店,梓緋給子宸買了水和吃的,雲帆給他爸爸打了電話說找到子宸了,現場留守的警察和雲帆、子宸都認識,過來說要開車送子宸回去看傷,子宸回頭給博文說,背他過去,他要先給他爸爸打個電話報平安。
四個小夥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家都沉默了。
“你們怎麽了?要不說一聲,我家裡人會急壞的。”
梓緋想想,與其一會兒子宸從不相乾的人那裡知道他爸的事情,還不如現在由他們告訴他。
梓緋永遠記得子宸聽完那個噩耗時的情景,他一聲未出,緊緊抿著嘴唇,雙手緊緊握成拳頭,手腕上青紫的淤痕觸目驚心。
一直到車來,離開,到醫院處理完腳踝和手腕部的傷口,他才和一直默默跟著他的梓緋他們說,“你們放心,我沒事,你們回學校去吧。”
有些傷,是別人替代不了的。梓緋他們明白,當時,他們只希望子宸能快些振作起來。
子宸遠在國外的叔叔聽到消息回國時,剛好趕上了子宸爸爸下葬。子宸叔叔建議子宸可以和他一起去國外讀書,以後由他來照顧他,換個環境,也可以遠離悲傷,子宸拒絕了,這裡有他的家人,朋友,還有梓緋,這隻是一個意外吧,他會堅強走下去的。
然而,在接下來一個多月裡發生的事,徹底顛覆了子宸對世界的認知。
因為子宸爸爸去世,局裡的領導崗位有大的變動,雲帆的爸爸穆天榮代理局長,其余的一些人也忙於上位站隊,子宸綁架案的其它逃犯沒有人繼續追捕;子宸爸爸下葬時,以前過個小節都恨不得擠到他家來獻媚的人,大都沒有出現在葬禮上;他姐姐那位門當戶對的好女婿,年關將至的時候說既然家裡要守孝,是不是過完年的婚禮就先取消了,以後再說;過年的時候,以前的門庭若市,變成了門可羅雀。
但更讓子宸震驚悲憤,以至於改變了他此後十五年人生軌跡的,是那年正月初五晚上,一個不速之客帶來的天大的秘密。大年初五,按照當地的風俗,當天早晨要放鞭炮倒垃圾接財神吃湯圓,中午是餃子,到了晚上一家人吃完晚飯時分,會有獅子龍燈隊到一些開著院門的人家門前鬧龍燈,其實就是博個吉祥如意的好彩頭。
子宸家當日自然是冷冷清清緊閉院門的,就是開著門,估計也不會有哪個不長眼的龍燈隊會上他家院子裡熱鬧去。就在城裡四處此起彼伏的鑼鼓喧天聲中,局裡一位以前深受老局長恩惠的老法醫,在夜幕的掩護下,悄悄敲開了分外冷清的子宸家的門。院門是子宸去開的,老法醫進門前左右看了看四下無人,閃身進去順手把門關好,這才看向子宸仍有些孩子氣的臉,搖頭長歎一聲。
老法醫欲言又止半響,又歎息一聲,還是說了。前一天晚上,他和給子宸爸爸驗屍的法醫喝酒小聚,對方喝多後說漏了嘴,說老局長不是因撞傷死亡,而是窒息死亡。而大家都知道,當時是副局長、現在的代局長穆天榮,第一個衝到了被撞倒在地的子宸爸爸身邊,並隨後向外宣布了子宸爸爸被撞身亡的消息。
穆天榮是局長的繼任者,沒有人再會公開為子宸爸爸說話,即使有人知道真相。
可既然真相如此,那動機又是什麽呢?
有的事,如果你一輩子不知道,也就那樣了;可一旦你知道了,就不能再那樣了,因為,你的心,不允許。
那個寒假, 子宸很少出來和梓緋他們聚會。正月開學前的一個下午,梓緋自己一個人去子宸家找他。他媽媽自打他爸爸去世後一直病著,躺在東邊屋裡的床上,他姐姐坐在他媽媽的床頭,輕聲細語地說著安慰的話。梓緋發現子宸已經從樓上他原來的臥室,搬到了一樓左邊原來他父親辦公加小憩的房間裡住,桌子上擺著一個相框,裡面是他爸爸穿警服的黑白半身照。
子宸說,以後,他爸爸以前在家裡擔的擔子,他來擔;他爸爸沒有完成的願望,他完成。
梓緋當時隻領會了子宸那話裡意思的一半。她坐在有些高的床沿邊,子宸家那只看著凶巴巴的黑背認識她,自她來一直跟著她搖著尾巴。
“那些喪盡天良的人渣,趨炎附勢的雜種,真他媽連狗都不如,總有一天,我要讓他們看看什麽是公道正義,什麽是良知人心。”子宸說那句話的時候,雙手插在褲兜裡依靠在桌子前,偏頭看著他爸爸的遺照,一字一頓咬牙切齒,瘦削的身體有些顫抖。
梓緋想說,這世道和這世上的人,不就是這樣的嗎。她張了張嘴,說出來的卻是:“不管你以後做什麽,要怎樣,我都和你一起。”
子宸慢慢轉過臉,定定地看著她眼睛裡的堅定和溫柔,充滿悲傷的黑色眸子裡,似有點點淚光閃過。
那個悲傷而又溫情湧動的下午,回響在屋子裡的,是子宸用音響循環播放的那首Beyond的《光輝歲月》。
那一年,他們十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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