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憂哭得很委屈。

前世的最後十年，再添上她今生的十二年，整整二十二年的時光裡，她幾乎已經忘了委屈是個滋味。

可是景玄的肯定，又勾起了她積壓在心底的傷心和委屈。

這世上，有很多人說過，她很聰明，也有很多人說過，她不聰明，駑鈍不悟，朽木難雕。

說的人多了，眾口鑠金，積毀銷骨，連她都認為，她的確是駑鈍得很。

所以，她躲避、她逃離，不看、不想、也不說，而是卑微地將禁錮在那偏僻的江南小鎮，終了殘生。

旁人說她將一事無成，她還當真一事無成，真是毫無骨氣。

可是……景玄說得很對，她真的很聰明。

她從前是被霧迷了眼，才失掉了的方向……

聰明的人，旁人將話說一半%無%錯%小說3，他能聽懂整句，旁人演示半套，他能敷衍出一套。

簡而言之，便是舉一反三，而又識趣，獨具性靈的人。

這上上下下數千年裡，這便是評判一個人的唯一的標準，而沒有其他——如果有人用其他任何一項來評判，那麽，就是錯了。

解憂抬手抿去眼角的淚水，深深舒口氣，眸色不知是悲還是喜。

是啊……過了那麽久，她才明白，當初，真的不是她錯了。

她根本沒有做錯，卻為這莫須有的錯誤賠上了最美好的年華，還有最珍貴的性命。這讓人如何不委屈?

整整二十二年，前世今生，她連重新為辯白的機會都沒有！上天待她果然不公。

“憂憂。”景玄將她因哭泣而微顫的身子摟緊。“別哭，別怕。”

他不明白她為要委屈……這是一個生死須臾的時代，所以人們的感情也尤為強烈。

愛要愛得熾烈，恨要恨得徹骨。

便是灑脫的隱士，也要像楚狂人接輿那般顯露出一腔真性情。

解憂這麽壓抑、這麽隱忍、這麽囫圇的情緒，對景玄來說真的很陌生。

在夫君的懷裡，她都不敢放聲哭泣。難道不是因為怕?

不過，他並不打算去盤問她。

就像她的琴聲中、眼眸裡，那些跨越了很遠很遠距離的寂寥一樣。她的痛苦和委屈，應該也是他所不能理解的。

不需要理解，只要安慰和陪伴就好了，景玄如是想。

解憂哭得眼圈通紅。毫不客氣地埋進景玄懷裡。咬著他的衣襟，將一臉的淚都蹭在了他的衣衫上。

沒錯，她就是怕。

她怕命運捉弄過她一次以後，又捉弄她一次。

她怕不管她作出再多的努力，也抵不過命運，她怕她因為這種無力感，再次像前世一般失卻了希望，也放棄了。

在這樣的亂世裡。放棄了，後果太可怕了。

螻蟻尚且貪生。那些在塵埃泥漿裡摸爬滾打的人尚在苦苦掙扎，她又憑放棄?

解憂閉上眼，小手環上景玄，緊緊攥起。

對，她不能夠再放棄，絕對不可以，她要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用她的聰明，為謀，謀得一個完滿的結果。

她甚至想告訴景玄所有，他不可能成功的，不如隨她一道離開……

他不是說過麽?一葉扁舟，遠寄此身，逐月歸去，再不複返。

可終究還是不敢……

…………

越女跑出了哀郢院，順著蜿蜒的山道不知跑出去多遠。

待她停下來時，四圍俱是蘢蘢林木，樹上的夜鴞瞪著圓溜溜的眼睛，散發出幽幽冷芒，不時淒厲地啼鳴幾聲。

越女嚇得毛骨悚然，暗暗後悔跑得這麽遠。

其實、其實方才那麽昏暗，解憂應當根本沒有看清她罷?反倒是她這麽一跑，

無端惹人生疑。不過現在後悔也晚了，最重要是尋到路。

也不知這山中有沒有蟲蛇猛獸……

越女一行走，一行提心吊膽地看著四周。

月光底下，山道那頭，忽然升起一個慘白的人影。

越女本就提著一顆心，見到此景忍不住驚呼。

“是我。”那高挑的人影開口，聲音清傲。

這是聲音，帶著北地的口音，是燕姞。

越女略略松口氣，手按在胸口順了順，雖然燕姞也是個可怕的角色，但……至少不是鬼。

人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可她，還真真做過虧心的事情。

低頭看看一雙手，夜色裡頭看不清楚，暗沉沉的，真像是染了滿手血汙一般。

那都是要墮入地獄的罪孽啊……

“深夜獨身外出?”燕姞順著石階緩步走近，天青色的衣袍，雪白的皮膚，在慘白的月光下，看都令人害怕。

越女縮了縮脖子，垂頭不答。

“事情敗露了?”燕姞語帶不屑。

越女點點頭。

燕姞眸色微閃。

越女恰好抬起頭，見半天月華落入燕姞琥珀色的眼中，卻折出一道殘酷可怖的眸色來。

越女不自覺地撇了撇嘴，她見過一次，解憂那一雙蘊了月色和星光的眸子，燦若月下河川，明淨悠遠，從容淡泊，美得令人不忍霎眼。

燕姞卻沒有這樣一雙好眼睛。

“蘭有一策，可教越女與劍衛逃離九嶷，遠走高飛。”燕姞拋出的條件，她越女最想要的是。

越女低眸，垂在身側的雙手攥緊，銀牙在唇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印痕。

當初，燕姞察覺到了她和隗關系頗近，便脅迫她以景玄的名義幾番出入涉江院，說起來，伯姬慘死，少姬落胎，這裡頭都有一份要算在她的頭上。

如今，燕姞又想做?越女頓生警惕。

燕姞冷笑，似乎篤定面前的少女一定會答應，略移一步，湊到她身旁低聲耳語。

越女聽著，秀眉緊蹙，面色凝重，終於無力地開口抗議然……憂為……”

“?”燕姞哂笑，就解憂那丫頭，哪有半分的樣子?她冰冷的目光落在越女小腹上，“越女可歸去以蘭之言邀賞，不知能否護孩兒一命?”

越女一顫，自然不可能。

這時候告發燕姞心懷叵測，怎會有人?所有人只會認為，是她懼罪，因此胡亂編造一個由頭，想摘去的罪名。

為了腹中的孩子……越女慘然搖頭，咬咬牙，終是顫著聲應了。



第二百三十章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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