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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心方》第44章 夏無且
  解憂松了口氣。  方才她所作所為,所言所勸,說是有感而發也好,說是故意拔高也罷,為的不過是震懾住在場的人,好得到機會與他們周旋,讓司空馬入土為安,而不是陳屍在那池塘邊。

  這樣,也算是給了綺裡琚一個交代。

  不想這名醫者委實太過識趣,她還沒開口,他便主動吩咐人安葬司空馬,倒省卻了她一番口舌之爭。

  “敬諾。”守衛隊長恭恭敬敬地平揖而出,他對於醫者本是不屑的,但身處此地,死亡的氣息森然逼近,他才切切實實地發覺,醫者是唯一可以對抗疾病與死亡的人,不由自主地生出幾分崇敬。

  那名醫緩緩點頭,他側過頭來,與解憂對了一下視線,眸色閃動。

  果然是識趣……解憂從他的目光中看出他早已洞悉自己的心思,淡淡笑了一下。

  那只是一名面貌很平常的醫者,服色不過是細麻,看款式,大約是醫署的官服。

  綺裡琚呆怔了許久,終於慢慢回過神來,帶著解憂走到守衛面前告辭,一邊取下腰間一枚玉佩,“乞置故人口中,以為隨葬。”

  以玉含置於死者口中作為隨葬是商代流傳下來的風俗,又因古人認為,蟬能羽化重生,故玉含大多作為蟬形出現,希望死者精神不死,再生復活。

  綺裡琚這一枚並非蟬形,不過司空馬死得倉促,又是戴罪之身,實在顧不上這麽考究。

  守衛為難地叫住醫者:“醫且,為之奈何?”

  醫者思考了一下,司空馬還有鬼薪之務在身,因患了癘病才被提前送來此處,是不折不扣的受刑人,這樣的人就算死了,也不過落得個拋屍荒野的下場。

  現在已經準許他入土安葬,若是再輔以隨葬玉器,是否太過得寸進尺?

  但此處荒無人煙,又能有幾人知曉?

  為此拂逆了面前這位大夫的心意,反是不美。

  思量已定,醫且上前接過玉佩,“綺裡大夫放心,此事夏某一力擔待。”

  綺裡琚點頭,這確乎是個識趣的醫者,而且這聲音,這面貌,總讓人有些熟悉,“醫且為王之侍醫?”

  “侍醫?”解憂抿了抿唇,侍醫、醫且、姓夏?

  一個名字在她心中呼之欲出——侍醫夏無且?

  那個“以其所奉藥囊提軻”的秦王侍醫夏無且?那個後來因此獲封兩百鎰黃金,並留名於《史記》的夏無且?

  就是面前這人?

  如果沒有夏無且,荊軻會否得手,歷史又將怎樣變化?

  解憂長舒了口氣,小心翼翼地探問:“醫豈名為無且?”

  面前的醫者驚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正是某。”

  “憂有一言可治癘。”解憂抬眸看他,竭力掩住眸中不合時宜的情緒,“在下墨醫,醫憂。”

  “墨醫……”夏無且神情複雜。

  綺裡琚卻惱了,俯身揪住解憂衣襟,冷聲質問:“憂既知療愈之法,何以逼迫司空身死?!”

  他早知道這女孩醫術高明,當初聽她勸司空馬自盡,還道真是沒有救法了,就這樣一死也很好。

  可現在算什麽?屍骨未寒,她卻在這裡說,這癘病是有的救的?幾條性命容得她如此玩笑?!

  “……綺裡且放手。”解憂垂眸,小手輕輕拂過綺裡琚緊攥著自己衣襟的手。

  觸手柔軟瑩潤,綺裡琚驀然意識到她還是個女孩子,急忙松手,怔怔立在一旁,他方才的舉動,是不是太冒犯了?

  “兄來矣。

”解憂抬眸看著遠處,劇連不知為何尋來了此處,高大的身形被轉西的陽光拉長,投射出極長的一道陰影。  解憂淡然整理被扯松的衣衫,回眸看了一眼夏無且,赧然一笑,“教醫且見笑,驪山舍館,待君來訪。”

  “何事?”劇連遠遠看到了方才綺裡琚與解憂發生衝突的一幕,快步趕來。

  折過逆光的那段距離,幾人才看清他身上穿著的乃是服喪的麻衣。

  夏無且和綺裡琚交換了一下不解的眼神。

  綺裡琚清楚記得,方才在驪山旁小鎮分別時,劇連還不是這種打扮的。

  唯有解憂抿唇輕笑一下,隨即換上黯然的神色,長睫掩住,唇輕輕開闔,微啞的聲音彷如低泣一般,“王太后薨於甘泉宮……”

  綺裡琚和夏無且再度震驚,王太后趙姬的確住在甘泉宮不錯,她老人家雖則自嫪毐之亂後鬱鬱寡歡,小疾不斷,但像解憂這般紅口白舌地咒一國太后薨逝,膽子也忒大了些。

  劇連看著她不語, 解憂說的並沒有錯,他尋來這裡,正是在街角聽聞了王太后薨逝的消息,還親眼見到有人打算馳往此地請醫者,怕解憂遇上那些兵卒,因此提前尋來接她回去。

  但他這一身喪服,並不是為了秦國的王太后所著,而是為了將將接到的另一條消息——楚王薨逝。

  解憂或許知道他的本意,但張口還是聲稱王太后薨逝,乃是為了減少這裡幾人的懷疑。

  “阿憂,且歸驪山客舍。”劇連拉起她的手,暗自覺得她易容成男裝太過麻煩,若還是個小姑娘的樣子,抱她回去也沒什麽奇怪的。

  走了不過十來步,一騎快馬如約馳來,“王太后病危,王命醫且速往驪山甘泉宮!諸醫已往。”

  夏無且這回連震驚都來不及,急急提起藥囊,翻身跨上那人騎來的快馬,往甘泉宮方向而去。

  綺裡琚有些記不清自己是在怎樣的震驚與晃神中追上劇連和解憂一行的。

  等他回過神的時候,人已經到了驪山腳下的舍館內,解憂和劇連正重新拆看狐台寄來的信件,沒有一人理睬他。

  “故……王薨逝,諡為幽王,公子猶繼位。”解憂將從狐台送來的密信看了一遍,折起絲絹,闔眸思索,“公子負芻非久居人下者,猶年幼,恐遭不虞。”

  驀然想起一事,解憂抬眸霎了霎眼,“兄可知,今昌平君在何處?”

  昌平君,也就是後來的荊王,他是楚人,幽王的同父弟,此時卻被封為“秦昌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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