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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心方》第3章 1曲《陽春白雪》
  這路上耽擱了半日光景,自然早有人去前頭傳信告知延誤,車隊打算索性在湖畔露宿一宿,明日再行。  天穹中金紅蒼黃的晚霞倒映在浩淼的洞庭煙波之內,粼粼的光彩亂灑,碎金般閃爍。

  遠近炊煙升起,四下裡都在用食,湖畔靜得隻有夏蟲輕吟和水波微蕩的聲音。

  一縷清曠的琴聲便在此時響起。

  伴著琴聲的,是一個空靈中些微帶啞的女聲弦歌而誦: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

  朝生暮死的菌草不知道黑夜與黎明,春生夏死、夏生秋死的寒蟬,不知道一年的時光,這就是短命。楚國的南方有一種大樹叫做冥靈,它把五百年當作一個春季,五百年當作一個秋季……

  “……有鳥焉,其名為鵬,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雲;摶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裡,絕雲氣,負青天,然後圖南,且適南冥也……”

  有一隻鳥,它的名字叫做鵬,鵬的背像泰山,翅膀像天邊的雲;它借著旋風盤旋而上九萬裡,超越雲層,背負青天,然後向南飛翔,打算飛到南海去。

  所謂弦歌,指彈奏琴瑟配合詠歌,詩賦古文均可,當年孔子被困於蔡地弦歌台,就在其上弦歌講誦儒家詩書不絕。

  不過這女聲吟誦的,乃是《莊子》中的首篇――《逍遙遊》。

  “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於光也,不亦難乎?時雨降矣,而猶浸灌;其於澤也,不亦勞乎?”

  太陽月亮出來了,而小火把還不熄滅,它的亮度,要和日月相比不是太難了嗎?及時的雨降下了,人們卻還灌溉田地,這對於滋潤禾苗,不是徒勞嗎?

  “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歸休乎君,予無所用天下為!庖人雖不治庖,屍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鷦鷯在深林中築巢,隻要一根樹枝;鼴鼠吞飲河水,隻要肚子喝飽。請你回去吧,天下對於我沒有什麽用!廚子雖然不下廚,主祭的人卻不應該超越權限代行廚子的職事!

  這兩番對話,記載的是“堯以天下讓許由”的故事。

  許由乃是上古時期一位隱士,堯認為他德高,堪接受禪讓,擔負天下的重任,許由認為堯說此事汙了他的耳朵,因此拒絕後一個人跑到溪邊去洗耳朵,世稱“洗耳翁”。

  乘風送來一句又一句低啞的弦歌,聽得那少年和車隊中幾個稍有文墨的隨從俱都吃驚。

  “……那小趙姬。”奎伯抬眸望向湖畔。

  少年也望向那裡,綿密的莎草中,那個身著麻衣的幼女踞坐在一塊岩石上,手中一橫伏羲式的瑤琴,暗青色的琴袱落在一旁――原來她方才折回草叢中是為了取琴。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不食五谷,吸風飲露,乘雲氣,禦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谷熟。”

  在遙遠的姑射山上,住著一位神人,皮膚潤白像冰雪,體態柔美如處女,不食五谷,呼吸清風,食飲甘露,搭乘雲氣,駕馭飛龍,遨遊四海之外;他的神情那麽專注,使得世間萬物不受病害,年年五谷豐登。

  那岩石自岸邊高高挑出,居高臨下地聳在水面之上,帶著夜霧的水風拂起,將女孩腰間縞白的衣帶略得隨風飄揚。

  暮色中,她也像那一位不食人間煙火的姑射神人一般,飄然渺然,不可接近。

  少年眸色複雜,他自然知道解憂所誦的是《逍遙遊》一篇,既為《莊子》中的首篇,稍有學識的人都能吟誦,但解憂隻單單挑了這麽幾句,卻是什麽意思?

  先兩句,論小大之辯與鵬鳥,後兩句,乃是舜讓天下於許由之時兩人的對話,而最後一句,又扯到了姑射山的仙人身上――這古怪的小丫頭究竟在想什麽?

  “不想解氏有如此奇女,惜哉!”奎伯隻發了這樣的感慨。

  當年晉國還在的時候,解氏也算得望族,著名的“外舉不避仇”典故中的一個重要人物解狐即是解氏族人。

  可惜晉國被三族瓜分後,解氏便不大景氣了,幾年前更是因不知哪裡礙著了郭開,舉族被滅,解憂如今早已算不上什麽貴女,一個如此有才華有見識的女孩竟然淪落荒野, 的確是可惜了。

  “塚子,那醫女不知是否用食……”一名仆役低聲提示,他們這些粗人聽不懂解憂曲中之意,但想想這麽個小姑娘孤身在外,方才又救治過自己人,自然憐惜得不得了。

  少年點頭,“送些飯食與她,若她願意,邀她往此處歇宿也可。”

  解憂再有諸般奇異的舉止,終究隻是個年幼的女孩,夜色漸深,他們這一隊人馬總不能任她一介弱質幼女流落野外。

  話音才落,那邊的琴聲歇了歇,嘈嘈地絞了一會兒弦,陡然換了調子。

  曲調悠揚,手法繁複,所謂“引商刻羽,雜以流徵”,隻怕正能形容解憂所奏的曲子。

  少年眸色微閃,快步追上前去送飯食的那人,接過他手中器皿,親自走進草叢,靠近解憂所處的岩石。

  解憂明知身邊多了一人,但一無所動,直到奏完一疊,才抬眸輕笑,“王孫來矣!”

  雖是笑得粲若桃花,卻半點沒讓人覺得她有何高興,仿佛隻是為了笑而笑,僅此而已。

  少年蹙了蹙眉頭,一身梔子色的楚服在余暉中顯得尤為明快親和,“趙姬為何如此相稱?”

  “《陽春白雪》,曲高和寡,塚子既能聞曲而來,豈非楚王之後?”解憂嘴角分明帶著笑意,但眉梢眼角卻作肅然,“塚子喚我解憂即可。”

  “景玄。”少年倚在岩石上,側頭望向她,“解憂……醫女猜的不錯。”

  屈、景、昭為楚國王族三姓,分別出自楚武王、楚平王和楚昭王,解憂方才一句戲稱“王孫”,的確是誤打誤撞地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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