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知道我絕對不能放松警惕,因為一旦我真的這麽做了,我的下場就真的隻有一個了,那當然就是死。 死,很可怕。我很清楚。但是等待死亡卻遠遠比死更可怕。
時間逐漸在推移,我卻漸漸感覺到。此刻我絕不會死。
因為早已過去了半響,我依舊處於一片黑暗,我依舊能夠感覺到我的存在。倘若他們想殺我,我絕不可能還有感覺。既然還有感覺那就絕不會死得很快。
我笑了笑,然後使全身松弛下來。雖然我能使自己全身松弛,但我也能使警惕性保持在最佳狀態。
這是我十五年來與野獸搏鬥時所練就的一門絕活。我想這個世界上應該沒有人能有我這樣高超的本事了。
我閉上眼睛,安安靜靜地等待著他們把我帶到他們想要帶去的地方。
沒有陽光,因為我根本就沒有辦法見到陽光。同樣也沒有辦法見到月光與星辰。
四周陰冷,水滴聲如雷貫耳,仿佛在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任何聲音比這個水滴聲更加刺耳,更加讓人心神不寧。
唯一也是所有最糟糕的事情就是,我不知道自己在什麽地方。或許,這裡是岩洞,很深很深的岩洞。但這僅僅隻是我的猜測,我始終無法確定。
好在,我能夠走動,能夠摸索。
我緩慢地移動腳步,用劍鞘觸地,堅硬無比。石頭。難道如同我所想,當真是岩洞?
我再次移動腳步,又用劍鞘觸地,柔軟易入。泥土。岩洞裡面雖說有泥土,但是泥土卻很稀少,像這麽多的泥土怎麽可能出現在岩洞中。更何況這泥土已濕透。難道這刺耳的水聲所滴落的地方就是這裡?
我下意識地將劍換到左手邊,伸出右手試探這水是不是真滴落在這裡。倘若是這裡,那麽我就有辦法找到出口,進而能夠活著走出去。
可是,我的心猛地一震。我倒退三步,連忙將手縮回。我的臉!這裡雖然漆黑一片,但是我能夠感覺到自己的臉已慘白。
我摸到的並不是水,而是一件衣服,一件腐爛已久的衣服。並且我的手還插入這件衣服最裡面。我知道這是最糟糕的事情。
我手上早已粘粘如同混合的泥沙,不,遠遠比泥沙還細微。我聞了聞我的手。頓時,我已開始嘔吐,不住地嘔吐。我聞見此生最不想聞見的東西,也聞見任何一個活人都不想聞見的東西。
屍臭,屍臭味。
我所在的地方到底是什麽地方?地府?亂墳崗?還是我所猜想的岩洞?
我一邊嘔吐一邊顫抖,這一次我幾乎徹底陷入崩潰邊緣。我從小到大見過死人,也殺過人,看見別人殺人,也看見野獸噬人。無論是最殘酷的還是最利索的,我都不曾如此失態。
可是此時?!
我忽然想起,師父給我分析江湖世事的時候曾經講到一個讓人望而生畏,恐懼害怕的地方。難道我竟身處傳說中的屍坊?
屍坊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地方?
我舉劍,目光緊緊的凝視著連最近的地方也看不見的四周。隻覺得有數道寒風從我身前身後穿過,宛如鬼魅。但是鬼魅又怎麽能夠製造出風聲呢?
忽然,我隻聽見一個陰陽交錯的聲音道:“既然閣下已到,和不現身?”
都把我弄得差點精神分裂,還說我不現身,真是可惡之極。我冷冷一笑,道:“如此卑鄙之手法將我帶入此地,想必屍坊之人也不過如此!”
“哦?哼哼。
”那聲音又道:“你是如何知道此地便是屍坊?” 我咬咬牙,道:“你大爺什麽不知道?隻不過有些時候不說罷了!”
那聲音哈哈大笑,道:“你以為你能夠活到現在是因為你的運氣還是因為我們不敢殺你?”
這一點我的確沒有想到,他們本可以在亂墳崗就直接把我解決掉,以他們的行事風格,要殺我絕不在話下。可是他們直到現在都不曾痛下殺手,這著實讓我想不通。我詞窮,並不說話,隻是乾咳兩聲。
豈知那聲音已沉沉道:“因為一個人。”
我猛然一驚,回想起來到中原的這一段時間,唯一的好朋友僅僅隻是開封府名捕“追風捕影”軒轅無名。難道他們是看在他的面子上?
我有些得意,道:“那還不把大爺放了?”
那聲音再次大笑道:“你認為此人是軒轅無名?”
我驚詫,道:“你知道我心裡所想?”
“樓清風,一年前於杭州灣登陸。身世無人知曉,來歷不明,武功路數不明。但一年間殺死過四個采花賊,三個江洋大盜,兩個貪官汙吏。與‘追風捕影’軒轅無名交情甚好。”
我沒有說話,我也說不出任何話。
那聲音又道:“很奇怪我為何會對你的行動事跡了如指掌?”
我還是沒有說話,因為我還是說不出任何話語。師父給我說過屍坊,但卻沒有告訴我這個地方打探消息也是江湖上一流的。由此可知,他所說的這個人絕不是軒轅無名。
那聲音接著道:“其實我對你並不感興趣,隻是你在最不該出現的時候,最不該出現的場所出現。”
我迷惑道:“哦?難道亂墳崗是你們的領地?而子時是你們所出動的時刻?”
那聲音道:“不錯。”
我開始大笑起來,道:“有一件事你忘了。”
“哦?”
我向前跨入兩步,然後道:“我為什麽會到這裡來,來這裡幹什麽。”
那聲音道:“這是兩個問題。”
我失笑道:“我喜歡一下子把問題說完。”
那聲音有些疑惑,道:“難道不是等待‘催命羅刹’?”
我的確是在等“催命羅刹”,但是我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我既然與“追風捕影”是好朋友,就要幫助他破案。而他的出現,目標太明顯,所以不得不讓我協助他。
恰巧遇到“催命羅刹”在此殺人,而“催命羅刹”的習性我又大體掌握。故而借用這一舉兩得的時間地點將這兩件事情辦完。
我笑道:“我的確是在等待‘催命羅刹’,但屍坊的事情豈非可以同時辦完?”
刹那,我隻聽見黑暗中有輕松愉悅的排掌聲,那聲音道:“不錯,這樣的機會確實很難得。一石二鳥居然能夠被你碰到。非常不錯。”
我冷哼一聲,道:“想必傳說中的‘催命羅刹’並非是天外來客,也並非是一個人。”我曾經的確想過很多種解釋,倘若“催命羅刹”當真隻是一個人,那麽他怎麽可能在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殺死八個武林中成名已久的前輩?並且隻是一招,毫無打鬥痕跡,傷口整齊並且似有在那一刹那間被寒冰凝固一般。毫無血腥的場景。
這種手法一個人是難以做的出來的,況且死去的人都是在江湖中響當當的人物,並且在整個江湖都倍受尊敬。
倘若這些死去的六十多個武林前輩都是同一個人所為,誰都不會相信。就連我自己也一樣。
本來朝廷不能插手江湖事。然而十年前的三十五樁至今未破的天下間懸疑迷案的又突然現出一些線索,並且這些線索似乎牽扯到“催命羅刹”,也牽扯到天下間最為神秘教派之一的屍坊。所以我也就借此機會查一查真相,因為我不相信一個人能夠做成這些事情。
我微微閉上眼睛,我知道,倘若拆穿後他們必然會采取行動。“催命羅刹”本就非常神秘,神秘得不想讓任何人知道。而這個稱號也僅僅是江湖人所給予的稱號。它本身就像是一個虛殼,沒有實體之存。
而我一旦揭穿之後我必然會死。我看不見,我隻有聽,聽風聲。判斷風聲就能夠判斷出他們所攻擊的位置。
那聲音道:“哦?難道你認為‘催命羅刹’是一群人?而這一群人是一個組織,也正是屍坊?”
我詫異,從他的話語裡面我聽得出,他所說的話絕不像是在開玩笑。我反問道:“屍坊豈非與‘催命羅刹’不掛鉤?”
那聲音笑笑,道:“不錯,八竿子打不著。”
我失落地歎了口氣,我的確有些失望。因為在江湖上迄今為止我所能知道的最神秘的一個組織就是屍坊。在我的判斷裡,屍坊與“催命羅刹”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
然而,我還是判斷錯了!我正想開口說話,可那聲音卻已打斷我,他似乎知道我此刻在想什麽,他道:“你以為你拖延時間管用嗎?”
我的確在拖延時間,我在等待軒轅無名的到來。他會找到這裡的,我們的記號是豇草。這是一種稀罕的草,將之磨成粉,然後放在錦囊當中。當我們的計劃成功第一步的時候,我便將這錦囊戳穿,用細針。
這豇草的粉末便會泄漏。我所到達之處它就會落到那兒。除非經過訓練的人,否則誰也不會發現這個東西。
我冷哼一聲,道:“我為何要拖延時間?”
有風聲吹響我。
刹那,我將劍一橫,轉過身子,用力一砍。“啊”,一聲慘叫,一股鮮血噴湧而出,灑在我的衣襟上。
我連連後退,可是我的身後又有一個人直愣愣地站在那裡。我以敏捷的身手反擊而去,又是一聲慘叫,一股鮮血再次噴到我的衣服上。
猛然間,我居然呆在原地。難道屍坊的人不堪一擊?難道屍坊就是用活人來鋪路?
可是,我錯了,我想錯了,完完全全想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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