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 趙歡與呂不韋圍爐夜話,煮酒縱論,是又說又唱,橫倚坐臥放浪形骸。不知不覺雄雞叫曉,天際泛白,忽然館驛外頭有人高呼“公子”。趙歡細一分辨,識出是他的扈從衛離,忙親自迎了出去。
趙歡還未出門,遙遙便看到一隊車馬,心中歡喜,旁邊那個獨立寒秋的清矍老者,不是公孫伏英又是哪個?走到近前一看,卻是一驚,怎地許多人身上都有打鬥的痕跡?好幾個護衛都纏著手臂,一個臉上尚有未擦乾淨的血痕。尤其是公孫伏英,一貫好潔的他弄得風塵仆仆不說,一條大袖子還碎成了布條,露著半截老骨嶙峋的胳膊。
公孫大夫傲立風中,面色微寒,直腸子的衛離倒是直朝趙歡擠眉弄眼。趙歡不動聲色,將所有人都收攏到了內院,下令護衛嚴守。
趙歡與公孫伏英入得內廳,問道:“公孫大夫,如何弄得這般模樣?”
公孫伏英一甩大袖,啊不,一甩布條道:“我趙國誠心定盟,齊國簡直是欺人太甚了!我到了齊宮,非要當面問問田法章,齊國既然懼怕秦國至此,是不是要縮進東海裡去做魚鱉,老夫也好將那龜殼借他。啊呸!老夫哪有龜殼?”
趙歡袖手站在一旁,實在沒能忍住“咕”地一笑。
“公孫大夫先消一消氣。據我所知,下藥羈絆我們的事應是歷下邑守常文私自做的,並非出自齊王的授意。”
“莫要提那豎子了,待今日上了齊國王宮,便讓他與齊王對質,倒看那田法章怎麽說法。”公孫伏英道。
“對質?”趙歡忽然長大了嘴。
“對,我已將他綁來,現在就在後院車上。”
趙歡直勾勾看向公孫伏英,嘴巴長得更加大了。
原來,那日趙歡一個人借暗渠遁出歷下邑,第二天眾人醒來尋他不見,衛離小子當眾顛三倒四地說出了那三句話,公孫伏英還道趙歡已然遇害,當機立斷挾持了邑守常文。
按照挾持的一貫套路,挾持人質後應該先脫身到安全地帶,公孫大夫卻別開生面,押著常文上了歷下邑的城樓,聚集起滿城觀眾開罵,細數常文的種種不義。
常文是邑守,就是歷下邑的最高長官,公孫伏英以常文為質,竟是誰也不敢拿他怎樣。搶人?公孫老爺子刷地一劍砍下常文左耳,再來,一劍又切下了右耳。更不要說,他的身邊還有三十名精銳的甲士護衛。
這一通罵,當真是從十八輩祖宗的表舅罵到孫子小妾的遺腹子。齊魯孔孟之地,人民重義知禮,公孫伏英大義凜然,不少人聽說邑守以下作手段謀害趙使,都羞愧地低下了頭。加上常文對歷下邑的百姓本就搜刮甚甚,罵到精彩之處居然有人叫好。最要命還是歷下邑的守卒,打又打不得,走又走不得,睜眼看著頂頭首長的批鬥直播,真不知心裡是什麽滋味。
終於公孫老爺子罵得累了,中場休息時間,一眾人押著常文出了城去,人票在手,威脅齊軍莫追,隊伍向西遁走。待使團隊伍已走出十余裡,常文的親信軍卒才堪堪向著趙國的方向追去。他們哪裡知道,趙國使隊不過是虛晃一槍,公孫大夫可是還要去臨淄找齊王理論呢!
縱然入齊為質長安君不在了,公孫伏英也時刻未忘自己出使齊國所肩負的使命,搬不到救兵,回趙何用?
如何面對君王?
如何面對邯鄲百姓?
如何面對老對頭兼平生好友藺相如?
直到在途中遇到了王卷所派的接應之人,方才知曉原來長安君並沒有死,也到了臨淄城中。
趙歡聽完這個曲折的故事,一把攥起公孫大夫的保養得甚為白淨的一雙大手,眼睛裡面滿是崇拜:老大夫百萬軍中罵上將全家,偶像啊!
“公子作甚?這成何體統。”公孫伏英連忙抽出雙手,整肅衣冠,想著這位公子在邯鄲城裡的荒唐美名,心道大王便有些許龍陽之好,這長安君不會也有什麽特殊癖好吧。饒是公孫大夫正氣凜然,邪氣不侵,肝膽邊也不禁泛起一陣惡寒。
趙歡對公孫伏英的看法大為改觀,哪知道自己的一番崇敬之情竟被他想得那麽不堪。他將現在齊國君臣未決的基本形勢向公孫伏英講了一下,問道:“公孫大夫,這常文你打算怎麽處理?”
公孫伏英目不斜視,散發著一身正氣道:“自是押上王宮與齊王對質,迫齊王定盟。”
“大夫有幾成把握?”
公孫伏英略一思忖道:“五成。”
“大夫估計一下,大鬧歷下邑的事情何時能傳到臨淄?”
公孫伏英心中掐指,答道:“傍晚。”
趙歡略一點頭,斯時通訊不便,加上常文所做之事已算是暗通敵國,若罪名坐實,屬下將士說不得都要受到牽連。現在歷下邑群龍無首,其副將必是先捂住消息,私相營救,所以消息走的不會太快。
趙歡道:“我目下倒有一計,公孫大夫但請安坐,我去去就來。”
趙歡出了內廳,著衛離清點人馬。扈從甲士死了一個,重傷三個,仆役死了三個,婢女一個。方才聽公孫伏英所言,趙歡還真以為是兵不血刃,沒想到人員還是有所減損,也許死幾個這樣的下等人在老公孫的眼裡本就算不得什麽吧。
唉,趙歡喟歎一聲,自己還是太天真了。
他知道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收拾起心情,命衛離帶兩名身手利索的衛士摸去秦國使團的住所勘察,其余人飯吃半飽,歇息待命。
趙歡正欲回房,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好重,姐姐,咱們一起使力。”
趙歡回頭,只見靈毓和另一個婢女正在從馬車卸下一個笨重的木箱。
木箱相對於她們顯然是太大了,兩個姑娘用盡全力才把它挪到了馬車邊沿。
“姐姐,可還有力?”
“我還好,妹妹仔細別砸著手。”
“一,二,三……啊!”
木箱堪堪離開馬車便直線下墜,嚇得二女一聲嬌呼。眼看就要人仰馬翻,忽然一雙修長而有力的手托住了箱底,三人合力穩穩將箱子搬到了地下。
“公子!”“君上。”二女忙執一肅拜。
趙歡捏了一下靈毓的鼻頭:“又忘了不是?在自己家別拜來拜去的。”
靈毓摸著被捏紅的鼻子:“公子,這不是家裡……”
“What?還敢頂嘴了現在。”說著又在她腦門上輕敲了一記。
趙歡罰完了靈毓,認出另外一個便是在路上生病的那個婢女,向她道:“是你?病可好了?”
“好了。”婢女答道,似乎對於他的關心並不領情。
“以後這種重活你們就別摻合了,小姑娘家平日裡就繡繡花啊,繡繡香囊神馬的。所謂窈窕淑女……”
“君上想要香囊,讓靈毓妹妹去繡便好,我是不會。”
趙歡的話還未說完,婢女便冷冰冰地回道,略作一拜從他身前繞道而過,留下一臉不明就裡的他和小臉快要紅到耳朵根的毓兒。
香囊,在中國起源甚早,“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後”,少女們以五彩絲線縫製,內置白芷、川芎、芩草送給情郎以示忠貞。
趙歡哪裡懂得這些女兒心思?
“毓兒,你臉這麽紅,是不是又發燒了?”
“沒有。”說著小毓兒頭一低便也走了。
趙歡撓撓頭道:“今天的人都是怎麽回事?”
回廊那頭,一雙怨毒的眼睛把這一切都盡收眼底。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