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思索間,卻聽程剛終於憋不住問了出來,“先生,有什麽事你就直說吧!我老程粗人一個,以前在村裡就被人瞧不起,後來到了軍隊,也是什麽都不懂,就有一身力氣,要是沒有先生,說不定前幾天就無緣無故死在楚人手裡了。我老程賤命一條,給誰不是給?家中老娘一把年紀了,也沒什麽好顧慮的。她現在看我這樣,歡喜得不得了,叫我好好跟著先生,聽先生的話。這次要是背著先生跑了,回家少不了會被老娘一頓臭罵的!回頭還得灰溜溜地回來,還不如索性不走呢!” 他說到最後,嘿嘿地笑了起來。
李沐莞爾,有些感激地拍了拍他壯實的肩膀。
李沐知道他雖然說得輕松,卻是下了一番決心的。
李沐沒有去看王澤,而是看向專諸,這個有些沉默的男人,如果說對三人他對誰最有信心,那無疑是專諸。
雖然自己不知道他的確切來歷,但是他相信這個人的承諾。
專諸自始至終眼睛平靜無波,李沐的話並不能對他造成困擾。
此刻見李沐看過來,他搖了搖頭,輕笑道:“先生不用看我。我早就承諾過,這條命的下半輩子就是先生的。我早已是生無可戀,跟著先生的話生活還能有趣一些。”
李沐暗歎,點了點頭。
這麽久了,似乎他還是沒有從過往的事情中恢復過來……
場面開始有些壓抑,在程剛、專諸相繼表態之後,王澤就成了唯一一個沒有表明態度的人。
“王叔……”
程剛見王澤遲遲不說話,就有些急了,不由得出聲催促道。
李沐擺了擺手,趕緊製止了程剛——他不想給王澤製造壓力。這些人都是自己在乎的人,自己雖然需要他們,但是並不想因為自己讓他們受罪。如果是這樣,即便是成功,自己也會難以心安。
李沐生就有些自我犧牲的本能,他不知道的是,這也是他能夠吸引到這些人發自內心信任的特質。
三人之中就屬王澤年紀最大,生活的壓力、要考慮的事情也最多。
王澤眼神閃爍,好半晌才終於穩定下來,他有些歉疚地看向李沐。
那種慚愧讓李沐有了些預感,他輕輕呼了口氣,從容笑道:“王叔想說什麽就說吧。不管王叔是什麽選擇,我都很珍惜跟王叔相處的這段日子。”
“先生,對不起——我不該這麽猶豫的。先生對我恩重如山,如今先生有需要,我卻在那裡左顧右盼,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麽亂七八糟的事情。
他苦笑了一下,搖搖頭,“或許是我真的老了吧,一大把年紀反而猶猶豫豫不像個男人。我這輩子年輕的時候因為得罪了人,就沒有得意過,家人也過得人不人鬼不鬼,有上頓沒下頓。是先生幫了我。如今我又過了將軍的癮,又享了發財的福——如果沒有先生,或許我早就死在戰場上了,家裡更不知道是個什麽苦樣。這次即便是死了,他們又能有什麽好怨的?當初我們跟著先生從軍隊出來,就已經許下了承諾,怎可輕易違背?難道我活了一輩子還比不上程剛這小子嗎?!”
程剛聽了,嘿嘿直笑。
王澤也憨厚地笑了起來,略顯蒼老的面容綻放出一絲光彩,“先生有什麽要我們做的,盡管說吧!”
李沐眼露感到,就在剛才,自己還在以為他要為離開道歉,沒想到卻是在為自己的猶豫道歉,更是說出這樣一番話來,這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賭在自己身上啊!
一瞬間,這種沉重讓他感覺重任在肩。
接下來的事情,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他重重點頭,“王叔雖然這麽說,但是你們畢竟不同於我,明天一早我會派人悄悄把兩位的家屬都送出吳都,先到鄉下躲一躲再說。不管怎麽樣,還是要做好萬全之策的。”
王澤、程剛感激點頭。
……
此刻既然事情已經說開,氣氛要比剛才要輕松了許多。
雖然知道接下來的事情十分凶險,但是四人反而坦然下來。
攘外必先安內,若是不能安定內部,又何談大事?
此時,三人已經對李沐的目的早有猜測,但是聽聞李沐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來,依然是震驚萬分。
對於一個普通人而言,這種事情原本是天方夜譚,很多一輩子也不會想到自己會聽到這種主意。甚至,看樣子,自己似乎離成功並不是太遙遠。
聽著李沐娓娓道來,幾人雖然也親身經歷過一些事,但是如今聽李沐把那些事情全都串聯起來變成一張大網之後,卻也不禁對他的思維之縝密、異想之天開驚詫不已。
但是還是有很多疑問沒有解開,比如為什麽先生會確信夫概一定謀反?更會懷疑范蠡早已與其勾連?
但是,就如早先先生預測楚太子熊建與伍子胥會借道宋國小城一樣,李沐也把此時歸結於天象——這種理由讓三人感覺玄之又玄的同時也無話可說。
這件事情是大家都知道的,先生的能力確實有某種先知的成分。
“王叔、程大哥,這件事情就交給你去辦,一定要記好他們藏匿的位置,這很可能會在將來成為我們的一大助力。”
“專諸大哥, 現在陪我進一趟王宮。”
……
就在李沐三人說話的半個時辰前,一道十分狼狽的身影到了郭府,卻驚住了守門的軍士。
在確定無人發現之後,那人閃身就進了郭府,大門瞬間關閉。
實際上,這條街權貴眾多,也並不是什麽熱鬧之地,有沒有人跟蹤,一目了然。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郭家忠仆忠叔!
他一路狼狽而來,雖然比起程剛要早出發,但是最終卻隻比他早了半個時辰。
忠叔畢竟年邁,體力上相比程剛還是多有不如。這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在門外走廊響起,書房裡的郭越不由得疑惑地抬起頭來——聽聲音,正是要進房來?
他放下手中的竹簡,坐直了身體,皺著眉等待著敲門聲響。
然而,“轟”的一聲,門卻是被大力推開,一個身影衝了進來。身後,是一名甲士。
郭越被嚇了一跳,正要呵斥,但是看清這個闖進來的蓬頭垢面的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眼前的忠叔全身泥垢,如果不是認識這個人的話,自己絕對以為他是一個街上的乞丐!
他形容憔悴,皺紋顯得尤為深刻,頭髮已經亂糟糟地披散在臉上,臉上的淚痕把泥土衝出了好幾條溝壑,被遮擋露出的一雙眼睛通紅,黑黑的眼圈甚至給人一絲滑稽的感覺。
但是郭越沒有笑,有的只是震驚和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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