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凡醒來時,天已經都黑了下來,只怕最少是睡了五、六個時辰,但碧瑤卻依然未醒,一雙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裳,看去象是個受驚膽怯的小孩一般,哪裡有人想得到她實際是魔教之中的重要人物! 他的臉上,在漸漸漆黑的夜晚,浮起了笑容,就連他的眼睛,在這黑夜裡,也那麽明亮,卻沒有看到,在他身邊,有著另外一雙明眸,不知從何時開始,幽幽地看著他。
。
天又亮了,山間響起了鳥鳴聲,清脆悅耳。
張小凡走到小溪邊上,雙手合起,捧起一把水潑到臉上,涼絲絲的感覺,直透入心底。他查看了一下左手處,拆下繃帶,那斷骨處居然也好得差不多了,心中高興,把綁在手上的燒火棍拿下插在腰間,用力活動了一下左手,果然沒有什麽大礙。
“手好了嗎?”碧瑤從他身後走來,看了他一眼,然後蹲下用溪水洗臉。
“是啊。”張小凡興高采烈地道,“沒什麽大礙了,不疼不痛的。”
碧瑤用袖子輕輕抹去臉上水珠,道:“你也不要亂動,傷筋動骨的,多休息一段日子才好。”
“知道了。”張小凡順口應了一聲,隨即看向碧瑤,猶豫了一下,才道:“碧瑤,如今我們萬幸得保性命,從那山腹中逃了出來,你我也算是交了個朋友,不過我們今日就在這裡分手了罷。”
碧瑤蹲在水邊,沒有起身,但身子仿佛抖了一下,過了一會,才聽到她低沉了聲音道:“哦。你真的要走嗎?”
張小凡笑了道:“不會是舍不得我吧。”
碧瑤抬起頭看了看他,害羞的說:“哪有啊?”
接下來,張小凡認真的說:“我們恩怨分明,若非你救我,我決不可能活下來,來日若有我效力的地方,我自當效勞。”說到這裡,他忽覺不妥,趕忙又加了一句:“不過你可不能讓我做出對不起師門道義的事來。”
碧瑤忽然站起,轉過頭來,道:“我看你也算是一個人才,不如投奔我們聖教吧,我向父親大人推薦你,他老人家一向愛才,必然會肯重用你的。”
張小凡笑了笑:“你認為我會答應嗎?”
碧瑤嘴角露出一絲冷笑,話語也尖刻冷漠起來,道:“也是,不過你們正道中人造的孽也不比我們這些魔道中人少吧,當年正魔大戰,你那些神仙祖師不一樣是見人就殺,老弱婦孺也不放過!”
張小凡點了點頭,道:“或許你說的也對,不過現在時機未到,我還要返回青雲,日後容我考慮考慮吧!現在我走了,你好好保重。”
碧瑤一聽張小凡居然認同他的話,並說會好好考慮加入魔教的事,不禁一愣,心下大驚,心裡想,這家夥還是正道中人嗎?
當下,張小凡雖然萬般不舍,但還是搖搖頭走了。
碧瑤眼看著他走遠,在他的身影消失在樹林中後,忽然之間,心裡空蕩蕩的,像是丟了什麽重要事物一般,整個人一下子沒了精神,慢慢地坐了下來。目光遊離,不經意地掠過昨夜張小凡燒烤兔子的那堆火焰灰燼,怔在原地,竟是不知不覺流下淚來。
她看著那堆灰燼,就這般坐著,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她忽然發現,身後樹林中原本清脆的鳥鳴聲忽然全部靜了下去,仿佛感覺到什麽大凶氣味一般,竟是不敢發聲。
然後,她看到一個黑影,從她身後緩緩移出,把她籠罩其中。
雖然是在白天,可是不知怎麽,好象天也似陰沉下來一般。
碧瑤霍然回頭,怔怔地看著身後之人,半晌,忽然間悲聲叫道:“爹!…”撲進了那人的懷裡。
那個陰影仿佛也怔了一下,似乎根本沒有想到碧瑤會有這樣的舉動,只是他欣見女兒得脫大難,那種喜悅卻是再也掩飾不住的。
那個陰影仿佛也怔了一下,似乎根本沒有想到碧瑤會有這樣的舉動,只是他欣見女兒得脫大難,那種喜悅卻是再也掩飾不住的。
張小凡在這山林中走了一日,才出了空桑山的地界,本來他若是禦空而行,半日就可出來了,但張小凡心不在焉的,腦中一直有一個人影,促使他並不禦劍。
還有碧瑤現在應該和鬼王團聚了吧,不知道鬼王會不會來找我呢?張小凡胡思亂想到。
在荒山野嶺夜宿一晚後,張小凡走上了官道,道路寬敞起來不說,人也漸漸多了起來。他在路上問了行人,打聽了道路方向,往北而行。
這一日晌午時分,日正當中,十分炎熱,張小凡趕了半天路途,口中頗為饑渴,看見路邊有個小小茶攤,支在路旁一棵大樹底下,裡面已經坐了五、六個客人,看著陰涼,便走了過去,買了碗茶水喝,順便也坐著休息一下。
便在這時,聽得大路一旁,傳來個溫和的聲音:“老板,給我來上一碗茶。”
晌午時分難得的微風吹過,吹得大樹上枝葉晃動,透下點點碎陽,散落到了地上。五十多歲模樣的茶攤老板答應一聲,俯身倒茶,張小凡不經意間,眼光看了過去,便再也收不回來了。
一個中年文士,細眉方臉,眉目看著儒雅,但雙目炯炯,額角飽滿,卻在這文雅中自有不怒而威的氣勢,一襲儒袍,腰間別著一塊淡紫玉佩,玲瓏剔透,隱隱有祥瑞之氣,一看就知不是凡品。
張小凡看了半晌,忽然驚覺,自己竟是被這中年文士的風度所折,隻覺得他這一走進來,原本包括自己在內,五、六個一起在茶攤喝茶的客人,竟都是默默然不能言語,被此人的氣勢給壓了下去。張小凡收回目光,但心中卻是微微驚歎。
那文士進了茶攤,接過老板遞來的茶水,隨意坐下,便開始慢慢品茶。周圍原本還在談笑的客人,現在一個個都沉默了下來,在這茶攤之內,氣氛一時安靜得有些古怪,但惟獨那中年文士泰然自若,絲毫沒發覺身邊情況,一人獨自在那裡喝茶歇腳。
過了一會,其他的客人或是歇夠了,或是喝完了茶,一個個結帳走了,老板過來收拾了碗,這棵大樹之下,此時便只剩張小凡與那中年文士兩人了。
忽然間聽得身後突然有個聲音響了起來:
“小兄弟。”
張小凡一怔,聽得這聲音溫和熟悉,轉過頭去,只見那文士正對著他平和而笑,訝道:“這位先生,可是叫我麽?”
那文士含笑點頭道:“正是。”說著站起身來,緩步走了過來,張小凡跟著站起,待他走得近了,抱拳道:“請問先生有什麽事麽?”
那中年文士上下打量了一下張小凡,道:“沒有,只是旅途寂寞,又看著小兄弟順眼,過來聊幾句,小兄弟不介意吧。”
張小凡連忙搖頭道:“沒有的事,先生請坐吧。”
那文士笑著點頭,道:“來,小兄弟你也坐吧。”
二人坐下,那文士看著張小凡,道:“請問小兄弟尊姓大名?”
張小凡對這人倒先有了幾分敬重,當下恭恭敬敬地道:“不敢,在下張小凡,請問先生大名是?”
那文士先念了一句:“張小凡,”點了點頭,微微一笑,道,“我姓萬,草字人往。”
“萬人往!”張小凡在心中念了一遍,這名字讀起來普通,卻讓人有種金戈鐵馬的感覺,張小凡忍不住向他看去,這萬人往臉上一片溫和,但眉宇之間威勢仿佛天生一般,竟是極重,配著這個名字,隱隱然有禦萬眾之意。
萬人往上下打量著張小凡,微笑道:“恕我多問一句,請問張小兄莫非可是修真之人麽?”
張小凡點了點頭,看那中年人微微一笑,往那北方一指,道:“請問張小兄,可是如今正道第一大派青雲山門下麽?”
張小凡看著這萬人往,道:“正是。不過請問萬兄,你怎麽知道的?”
萬人往又微笑道:“我是見張小兄你神充氣足,一路下來全無疲憊之色,看著年紀輕輕,倒是勝過了許多壯年之人。方今世上,修道之風盛行,想來閣下必定是身懷絕技之人。”
張小凡低頭謙謝,卻又忍不住道:“那我的門派,先生又是怎麽知道的呢?”
萬人往隨意笑道:“無他,我看小兄弟風塵仆仆,不住北望,面有思念之色,似是歸心似箭,而北方處,離此地最近也最有名的修真門派,便是青雲門。說起來,在下也是胡亂猜測的,隨口胡謅,倒讓張小兄笑話了。”
張小凡連忙道:“哪裡哪裡,先生如此明察秋毫,你我從未相見,竟能一眼看出,真是佩服、佩服啊!”
萬人往微微一笑,道:“青雲一門,在世間修真道上著名已久,淵源流長,道法精深,為天下人所仰慕,小兄弟年紀輕輕便入得名門,未來前途,不可限量啊!”
張小凡搖頭道:“先生過獎了,青雲門中弟子藏龍臥虎,在下份屬朽木一根,不成器的。”
萬人往怔了一下,失聲笑道:“想不到張小兄你倒也會說笑話。”
張小凡不願在這個話題上與他爭辯,便對他問道:“萬兄這風塵仆仆的樣子,不知是往哪裡去啊?”
萬人往悠然站起身,背負雙手,仰天望了一眼,道:“這天下之大,浩瀚無邊,我遊歷世間,大山古澤,隨意而往。”
張小凡笑了笑,道:“原來如此。”
萬人往回頭看了張小凡一眼,忽然臉上閃過一絲奇異的笑容,道:“張小兄既是青雲門下,想必是道法高深了。”
張小凡連忙搖頭,道:“沒有,沒有,在下乃是青雲門中一個不成器的人,哪裡說得上道法高深了。”
萬人往微微一笑,道:“張小兄客氣了,在下有個不情之請,還望張小兄你成全一下。”
張小凡怔了一下,道:“萬兄請說。”
萬人往道:“在下從小仰慕閣下這等修真高人,無奈機緣不夠,不得其門而入,而且在下對高人們能禦法寶而行九天之上,更是夢寐以求,數十年來,無一日不渴望得一仙家法寶而觀之。張小兄乃是名門弟子,不知可否完我這個小小心願呢?”說罷,他竟是深深彎腰,行了一個大禮。
張小凡笑道:“這有何難。”隨即從腰間拔出燒火棍,遞了過去。看著他遞過來這麽一根東西,萬人往臉上驚訝之色也是一閃,但隨即消失,鄭重接過。那萬人往眼光都放在那根燒火棍上,原本他臉面鄭重,但眼中還有些隨意,但漸漸的,他卻似乎看到了什麽,非但臉色沉了下來,一雙眼更是死死盯著這根黑色難看的棒子。
張小凡在旁邊看著,只見萬人往把一尺來長的燒火棍拿在身前,細細看著,右手托住,左手修長的五指在這棒身上輕輕撫摩,輕輕點擊,小心之極,忍不住問道:“萬兄,請問有什麽不對麽?”
萬人往如被夢中驚醒,遲疑了片刻,把這燒火棍還給了張小凡,道:“張小兄,在下因為仰慕仙道,所以在這方面書是讀了一些,有一些話,還要請教張小兄。”
張小凡道:“請說吧。”
萬人往眼光在這燒火棍上瞄了一眼,道:“請問張小兄,這件法寶之中,可是含有閣下的精血?”
張小凡點了點頭。
萬人往看了他一眼,緩緩地道:“請問張小兄,這件法寶,可是兩件事物合二為一的?”
張小凡笑了,溫文爾雅的朝萬人往鞠了一躬:“不錯,萬兄果真好眼力。”
萬人往看著張小凡,只見他仿佛微微低了低頭,似乎想起了什麽,隱約歎了口氣,道:“你不知道吧,這棒上的珠子,原是魔教的聖物。”
張小凡把手放在鼻尖,似在沉思,眉頭有些緊皺。過了一會,恢復了笑容,爽朗的說:“我知道,這珠子是八百年前,魔教祖師黑心老人的遺物,名字叫做‘噬血珠”接著又淡淡的說:“這黑色短棒煞氣極重,黑光潤而內斂,人若近之,未及三丈之內,全身氣血必定為這煞氣逼迫,倒灌入心而死。它本是天生大凶煞之物,名為‘攝魂’,卻不是魔教之物,數千年來從未出世,古書《異寶十篇》中曾有記載:天有奇鐵,落於九幽,幽冥鬼火焚陰靈厲魄以煉之,千年方紅,千年成形,千年聚鬼厲之氣,千年成攝魂之能。”
萬人往眼中略顯疑惑:“張小兄你是如何知道的呢?”接著輕歎一聲,看著他道:“不錯,便是如此了,”說著似乎微皺眉頭,低歎一聲,“你居然不死,當真奇怪。”不過萬人往指著燒火棍道:“張小兄福緣深厚,居然能得這兩件世間至寶。”
萬人往又淡淡道:“你覺得什麽是邪物?殺得人多,便是邪物麽?”
萬人往之後一臉肅然,深深地看著他,緩緩地道:“張小兄,你們青雲山有一件名動天下、震古爍今的鎮山奇寶——古劍誅仙,你可知道?”
張小凡點頭道:“嗯”
萬人往臉色突然一沉,厲聲道:“那你可還知道,這誅仙劍在千年前那場正魔大戰之中,殺戮了多少生靈,毀去了多少性命?若論方今天下,世間法寶,真正殺人最多,煞氣最重的,只怕再無過於你們奉為神明一般的誅仙古劍了!”
張小凡哈哈大笑:“萬兄,你也太小看我張小凡了,我豈是拘泥於正邪之分的人,世上的仙劍法寶,無一不能殺人奪命,也無一不能造福一方,主要看一個人怎麽用,我張小凡問心無愧,那我使用它又有何問題呢。”說著,張小凡頓了頓,喝了口茶,接著說道:“當下的天下, 又有何正邪之分呢,不過是勝者為王,敗者為寇罷了。”
萬人往聽完凌雲這些在正道眼中被視為大逆不道的話後愣了一愣,繼而緩緩站起身來,上下打量了一番張小凡,就像是看一件很稀奇的物事一般,又像是重新認識了這人。
陽光燦爛,從大樹頂上照下,透過茂密的樹葉,變做點點小小的碎陽,落在地上,隨著樹葉的不停晃動,就像調皮的小孩,輕輕跳動一般。
偶而有幾點陽光,落在了少年身上。
過了良久,萬人往才微笑道:“小兄弟之言當真是新穎有趣之極,大合我心呀!你居然可以自己想到這一層,難得,難得,只是這份心思,便勝過了你們青雲,不,是世間大多數人了!我萬人往佩服呀!”
張小凡微微一笑,說道:“萬先生太客氣了,我不過是看的比別人透徹而已。”萬人往點了點頭道:“你這次往北而行,可是要回你青雲山麽?”張小凡點了點頭,說道:“正是,你什麽意思?”
萬人往微微一笑,道:“你還不知道吧,如今魔教已經重新崛起,勢力大漲,近日在東海流波山上聚集,你們青雲門去了不少人,在那裡會合其他各派,怕是有一場大戰了,你怎麽不去看看?”
張小凡聽了,點了點頭,說道:“原來如此,既然如此,那我便去流波山找他們,告辭了。”說著,站起身來在桌上放了茶錢,向萬人往拱了拱手,轉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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