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種小島之上居住,總讓人有種時間停頓了的錯覺。要不是凌露在找來的筆記本上記下日子,她大概不會記得過了多少天。 凌露每天的工作之一就是去查看擺在沙灘上那用樹枝拚成的巨型「SOS」圖案有沒有被海浪或風弄亂了,至於之後救援甚麼時候來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凌露也沒有浪費等待的光陰,這種遠離塵世的小島是最好的修練場所,不論是武術上的還是心靈上。
她把自己心中所有未解決的問題寫在紙上,嘗試一個個找到答案。有些純粹是哲學問題丶有些是社會問題丶有些就是武術上的問題。
反正現在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這個礁島附近的海不深,約只有十來米,從水面可以清楚看到海底的景像。清澈見底的海水,放眼看去都是一片湛藍,是那種可以用來宣傳太平洋旅行優惠的美麗小島。
也是因為水很淺,才使得那飛機的殘骸得以露出水面。
凌露在水底下,面對著一塊彩色的高大珊瑚。她閉上雙眼細心感受著海流的流向,身體每一寸都在因應海水的波動微微變換著動作。
一股猛烈的暗流湧到身上,凌露借用了這股水力,拳頭順勢打出,把眼前那三米高的珊瑚打得崩裂起來。
看著珊瑚的碎片從眼前四散而開,隨即慢慢飄散到周圍,凌露感覺到自己的武道又更進一步。
隨意化外力為己力,她已經到達了化勁的境界。
國術練勁分成多個階段,雖然依地區與門派的不同也有非常多的稱呼與不同的劃分方式。但是最通用的一種,也是墨家主要采用的一種,則是基本分成明勁丶暗勁丶化勁三個階層,練到化勁的境界已經是世所少見的高手,名震一方的武術大家大都止步於如此境地。
以此為一個重大的分層,再往上則是丹勁丶罡勁丶不壞三個層次,基本上到達這水平才算是真正發揮了人體的潛力,那都是足以在武術史上留名的宗師。據組織的某個前輩估計,現今世界上的到達丹勁或更高境界的武者不超過三十人。
而墨家保存了非常完好的傳統武術鍛煉方式,包含了多個門派中失傳的秘招。加上多年來的改良與演化,這三十人中大概有一半跟墨家有著直接或間接的從屬關系,由此可見這個組織掌握的實力。
墨家並不只是單純的殺手加商人而已,墨家的原型就是一堆社會底下層工作者組成的團體,是一種秘密結社。以現今的用語來說就是黑社會,其實跟青幫丶洪門或是天地會這些組織沒兩樣,而墨子可以說是中國第一個黑社會大哥。
當然墨子的理念比陳浩南那種古惑仔式的「義氣丶夠狠丶兄弟多」高尚了不知多少倍就是了。
墨家有武力丶有技術丶而且有勢力,經過千年的發展,它的觸手早就伸到了各個階層,不論是民間丶商界丶政界都有其勢力存在,活脫脫就是一個大型的地下帝國。
而凌露這種殺手在這個帝國之中就是擔任軍隊的作用,首席相當於元帥的職位,可謂位高權重,並不只是單純的打手,其待遇更是比得上一些銀行的CEO。
一般的軍隊或是公司如果談升遷的話,可能要求經驗丶功績丶學歷丶人脈還有關系。凌露覺得墨家這個組織最可愛的地方就是靠實力說話,在殺手的團體之中想向上爬需要的只是純粹的武力。
墨家對她來說只是一家大公司而已,她本人對這組織沒有甚麼忠誠心可言。但由於這公司提供的資源與機遇在別的地方非常難找到,所以凌露也沒有跳槽離職的打算。
再加上,這裡上升的道路對於有能力的人來說十分的寬敞,只需要變強就成了。
凌露喜歡強大的感覺。
她雙手持續發勁,把整塊珊瑚礁像拆房子般一塊一塊的打成碎片,要形成這麼巨大的珊瑚大概要珊瑚蟲花上數百乃至千年的時間,但在她手下不到兩分鍾就已經被完全摧毀。
殘留的珊瑚只剩下一小部份,高高瘦瘦的像個人般孤寂的立著。
「好像我見過的一個人。」
凌露心中泛起奇怪的感覺,她五指伸出,用力精準的在這珊瑚殘骸上削下小小的碎塊,就跟雕塑家一般的細膩。
漸漸的這個珊瑚雕刻成形了,從外觀可以看見那女性的曲線,雖然凌露的手指還未靈巧到可以刻出五官來,但單看背面的話有幾分像伍宜的身影。
「噗……」
凌露不禁被自己的手藝逗笑,嘴上吐出幾個氣泡,這才注意到自己差不多到換氣的時間。
她的身體如海豚般的擺動著,以蝶泳動作遊向水面。
在水底的修行除了讓發勁的技巧與肺活量提升之外,也讓凌露的水性有很大的進步。
凌露每天除了必要的收集食水跟柴火之外,剩下的時間不是在練武就是在沉思。
在島上的一人生活讓人更容易理解自己,凌露每晚都在回憶自己一天的心靈波動,再以此來加強自己的心錨,喜悅丶興奮丶沮喪……各種各樣的情緒,全都塞到心底的某個盒子裡面。
這原本應該是甚麼都不用去煩惱,毫無憂慮的日子,可是凌露心中總是會浮起一種難言的情感。
凌露晚上總是常常夢到伍宜,過去一起相處的時間,經歷過的事情,她的笑容,她的話語,不知為何總是在不知名的角落偷跑出來。
凌露發現自己設置的心錨之中沒有一種類似的情感,就讓她連歸類與命名也做不到。
不過凌露畢竟是對心理學有認識的人,很快就找到原因∶我已經習慣了伍宜的存在,所以她長時間不在身邊就感到奇怪。
習慣是一種很微妙的力量,可以讓人下意識地忽略一些事物的存在,只有當這事物消失的時候才能察覺到自己的依賴,就跟上癮一樣。
「難道我喜歡待在那個大小姐身邊嗎?」
凌露搖搖頭,隨即一手按著眉心,掃走了心中所有的雜念。
「不論如何,這種事情在離開這裡之前多想無益,還是專心練武好了。」
凌露自認自己很客觀的看待事物,不論是國家丶民族丶地域或是個人,她都沒有一些先入為主的偏見,這對一個殺手來說很重要,因為偏見會做成判斷上的失誤。
但是她沒有留意到自己正在回避心中的某個問題。
凌露的老師高演經常說她是個武術天才,並且到處跟人說。凌露也理解這種心態,高演在墨家之中只能算是個一般的殺手,專長還是在主流殺手看來旁門左道的方式。因為自己實力不怎麼樣,所以只能吹噓自己徒弟,可以說是一種精神勝利法。
凌露覺得說天才兩個字有點太過了,她覺得自己的資質不錯,身體骨格很好,天生的柔軟度也夠,整體來說是優秀的水平,但應該還未到天才的階段。
要說她跟其他人最大的差異,大概是自己會想一些他人平時不會想的問題,就像是在武術之上,她經常想「拳頭為什麼要這樣握?」「腳為什麼要一前一後的站樁?」
很多練武之人不會去想這個問題,他們只會談論正宗不正宗,彷佛正宗的就比較強,之後的所有改進都是徒勞的。
這種情況不要說一般的門派,即使在墨家之中也難以幸免。雖然墨家內部的殺手訓練也不講求武德,可是長輩們依然要面子,這就不免生出不少的陋習。
凌露覺得這種情況很可笑,但她也明白一些話一個沒地位的年輕人說出來只會被人當成是幼稚。
反正凌露也不是憤世嫉俗的人,這些話就留給自己心底好了,別人怎樣想不是她關心的內容。
而她自覺的另一個優點就是很專心,不像某些患有拖延症的網絡寫手,一星期更新不到兩三次,寫一卷寫了一個月還未寫完,明明想著要趁元旦放假更新,還是拖到一月三號才開始碼字。
凌露不斷的反思著自己曾所習的武藝,每一招每一式其中的深意,應該在甚麼場合之下使用,是為了應對甚麼而創出來的,是否真的適合自己的體形與風格。
武術要練到高明地步,單是像健身運動員般天天勞動是沒用的,那只是入門者的水平。更重要的是去想去思考,這才是一個武術家與練武之人的分別。
誰說練肌肉的都沒腦子?真正的一代宗師,那個不是聰明人。
雖然在小島上沒有任何的陪練對手,但凌露靠著幻想訓練,在腦海之中模擬出各式的敵人,每天至少要進行數小時的「實戰」練習。
在心無旁物,專心致志的修行之下,凌露在武道上越走越高。因為天天吃的是海鮮,再加上充足的運動。身體也長高了不少,越來越成熟動人。
要說凌露在這海島上最深刻的體會, 那就是那些台風季。凌露也不是沒見過台風,但安坐在家中床上看著天氣報告員穿著雨衣頂著雨傘在碼頭報告是感受不了那種威力。
她是在大海中央的孤島上,一人面對這些沒有經過任何能量消耗,還維持於最頂峰階段的台風。
在台風登陸的時候,凌露早已經把所有物資與帳篷收到山洞之中,自己卻跑到海灘上直直的迎上這猛烈無比的風勢。
那是凌露第一次感到到何謂天威,感受到自身無比的渺小。
四周被高速的旋風包圍,基本能見度不過十米,夾雜著大量的海水沙子還有各式雜物從四方八面襲來,還有被連根拔起的椰子樹。
很多修行者喜歡在嚴峻的環境之下修練,北方雪原深處,萬裡沙漠之中,千尺高山之上,希望能以大自然的威力來磨練自己的意志。
而凌露用的則是台風。
她深信世界上沒有任何對手能給她更猛烈的攻擊,單是在這種烈風中維持站姿就已經是十分困難。
更別提還要時刻注意從身前身後飛來的樹枝或是石頭,要是被這種東西打中了,即使以凌露那足夠徒手碎石的強健身體也一樣會受重傷。
在那台風之中,凌露生出了一股很奇怪的想法∶要是人能製造出如此的破壞力,那應該就跟神明差不多了。
救援隊來到的時候,依凌露的記錄由墜機那天開始算花了三百七十二天,已經過了近一年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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