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地下青石走廊中,這裡只有黃與黑兩種顏色。
“哧哧”火把裡的油脂燃燒、爆裂的聲音時不時的在耳旁響起,算算時間,估計現在外面已經是子夜時分了。
在筆直的走廊廊道上,每個石製牢房右下角的小木門旁,全都擱置著三五個白玉瓷盤,一層層的壘在那裡。
而在瓷盤之上,則是零散的放著好幾枚赭黃色的桃核,從上面殘留的一絲絲新鮮果肉上來看,應該是剛被人食用後不久的。
此處,一間光線顯得尤其昏暗的石製牢房內,馬臉相士馬良此刻正背靠在一處幽暗的牆角下。
聽著耳邊時不時的,從廊道上傳來的幾聲歎氣聲,以及低不可聞的抽泣聲,他昏黃的老臉也不禁一黯。
“明日便是決定眾人生死之時,此刻哪兒還睡得著啊。”想到這兒,馬良微微撇了撇嘴。
不過,當他的目光從眼前掃過,落在對面牆角的另一道年輕的白衣書生身影上時,眼神卻是不由自主的跳動了一下。
那道年輕的白衣身影,此刻正蜷縮在牆角邊,臥倒在地,正背對著馬良,看上去一動也不動的樣子。
如果是在幾個時辰以前,馬良還會以為對方只是在假寐,以此來平複自己緊張的情緒的話,這倒也能理解。
但是如今的馬良卻是早已不那麽認為了,要知道,對方已經連續保持這個姿勢好幾個時辰了,連一聲動靜都未發出。這分明是已經陷入熟睡,進入夢鄉了的狀態啊。
“年輕可真好,心可真大。”馬良搖了搖頭,不由得歎息道。
然而,馬良並不知曉的是,此刻就在他面前五六步的距離,一道年輕的白色光影輕飄飄的從地上倏然鑽出,將他的表情都一五一十的印在了眼裡。
彭玉倒背著雙手,微微搖了搖頭,神情顯得很是複雜。
雖說他像看猴戲一樣,默默的注視著一旁的馬良,並且從其動作、神態上也能大致推斷出其心裡在想些什麽,但此刻他的內心卻是半分玩笑的心情都沒有。
咂了咂嘴,彭玉感到口中滿是苦澀。
“自古拿起容易,放下難啊!”他心中一緊,情不自禁地慨歎道。
聽著耳邊從走廊上傳來的,斷斷續續的呻~吟聲,以及很是淒涼的哭泣聲,彭玉此刻的心情絕好不到哪兒去,甚至比這些人還要更甚!
若說這些人面臨的僅僅是飛來橫禍的話,那麽對於彭玉來說,這一切可算得上是樂極生悲了。
本是意外的經歷了半瓶山一遇,被他偶得仙緣,機緣巧合下拾得了那枚古怪的青白色玉符,以及腦海中那留有深刻印象的九枚異色光紋。
這一切都令彭玉曾暗自激動不已,似乎尋仙之路已經遙遙在望了,然而此刻……
“哎。”彭玉重重的歎了一口氣,“這世間之事,可真是禍福相依,變化無常啊!”
彭玉眼中滿是迷茫與哀愁之色,不過在這一刻,他似乎看清了不少的東西。
雖然這有可能僅僅只是他在面臨生死攸關的這一刻,情急之下所作出的頓悟,但似乎經過這次頓悟,至少讓他距離在腦中盡是美好想法的稚兒這一步上,邁遠了那麽一小步。
人之一生,不過是天地棋盤下的無數棋子,蠅營狗苟,加官進爵,不過是在這棋盤上縱橫捭闔,橫行直走,終究是難逃這浮塵巨網!
“如果成了仙呢?是否能逃得出這浮塵巨網?”彭玉腦中不由得產生了這個古怪的念頭。
雖說腦中百轉千回,彭玉心中深處卻是半分坐以待斃的意思都沒有。今夜能再次進入到“清明夢”的狀態,便可以說是他在有意為之的。
當然,他做的也僅僅只是奮力壓抑住自己那忐忑不安的心情,讓自己陷入沉睡中而已,而至於是否會做“清明夢”,他則完全交給老天了。
最後證明,看來他的運氣並不是很壞嘛。
當然,說是那麽一說,其實彭玉內心對於今晚能否做“清明夢”,還是有那麽兩三分的把握的。
對於“清明夢”本身,彭玉依舊是無法自主的控制,對於其產生原因以及來歷,則更是一頭霧水,毫無頭緒。但他在這將近二十年的做清明夢的生涯中,那幾千個神遊物外的經歷,也並不是白白渡過的。
除了那幾個客觀規律外,他還另外琢磨出一些自己的推斷,雖然這些推斷至今還無法解答。而這“清明夢會消耗他身體內的某種能量”則是其中最為重要的一條了。
通過這條推斷,在他身體上產生的具體表現,同時也是他間接證明自己這條推斷是否正確的其中一個證據便是——
“如果他連續幾天都做清明夢,那麽在接下來的幾天,就有很大的可能不會做清明夢;如果他連續幾天不做清明夢的話,那麽在接下來的幾天,就很有可能會做清明夢。”
當然,對於“到底需要相隔幾天才會再次做清明夢?”以及“這清明夢到底是在消耗他身體內的何種能量?”彭玉至今仍百思不得其解。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這種能量絕對不會是“體力”就對了!彭玉通過數次的自我摸索,以及試驗,早就將“體力”排除到正確答案之外的行列了。
“不是體力,那麽會是何種能量?難道人的體內還潛藏著另外一種不為常人知曉的力量嗎?”彭玉時常在內心深處疑問自己。
“在青牛鎮做了一次清明夢,在半瓶山做了兩次清明夢,在紫竹林做了一次清明夢,之後便是被那徐道士強行擄上山來了……”彭玉在心中暗暗回憶起來。
再結合自己醒來時的疲憊感、虛脫感,以及從腿上所傳來的跋過千山萬水的酸痛感來看,那徐道士應該是使用了某種手段,暗中操控失去意識的眾人,跟著他一起爬上了這爛桃山的。
而根據爛桃山陡峭的山勢,以及被傳得神乎其神的山中之物來看,沒個幾天的時間,是絕對登不上這座山峰的,這其間肯定經過了幾天的時間。
想到這兒,彭玉不由自主的想到,以前曾讀到過的某篇《山野雜談》中所提起過的“趕屍術”這門邪法。
當然,這未免太過驚世駭俗了一些,令他初次想到也不禁大有心驚肉跳之感!
不過,在見識到了那徐老道指揮黃袍大漢,在眾目睽睽之下使出了“風刃術”這門神奇法術以後,彭玉心中對於自己的這個本是荒誕不羈的猜測,反而更加肯定了幾分。
同時,他對於修仙者所使用的“風刃術”之類的各種奇門法術,也更加感到不可思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