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下,傳來一道朗朗的讀書聲:
“東海有蛇丘,地險又潮,多漸洳,無人民,有白蛇,夜間化為人形,瓠犀發皓齒,專取過路男子腰間之物……”
“此《水元注・疏》,原本隻是記載天下山川走勢,並附帶其沿途風俗志異的雜書,想不到竟也收納了這般搜神志怪的民間軼聞。”
“雖不知其用意,倒也著實有趣!”
老榕下,一名年及弱冠的白衣少年正一手裹著書,一邊望著蔚藍的天空發怔,似乎在對著天空中的某人侃侃而談一樣。
“哈哈!有趣,有趣!”
少年搖頭晃腦,自言自語,最後竟自顧自地傻笑了起來,宛如魔怔了一般。
看樣子似乎真的沉浸在了那光怪陸離的書中世界,時而有村民經過,也不察覺。
“玉郎!別看了,快過來吃飯吧,身體要緊咯!”
此時正是日中時分,天氣雖不十分炎熱,倒也有幾分燥意,獨老榕樹下分外~陰涼。
一名頭髮花白的年邁老婦端著一個木盤,拄著拐杖,向著那白衣少年蹣跚走來。
木盤上盛著一碗稀粥,幾碟鹹菜,樸實簡單!
白衣少年這才回過神來,趕緊接過木盤,對著那年邁老婦笑著道:
“嘿嘿!不礙事的,余婆。我這麽年輕,正當用功之時,多看點書,日後自有大用。且不聞這‘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
“哎!得了得了,你就別跟我這個大字不識一個的老婆子念叨了,我這耳上的老繭又要厚兩層咯……”
“我看那,你跟我家裡哞哞叫的老黃牛沒什麽區別,隻不過啊,它叫起來是在搖尾巴,你是在搖頭!”余婆滿臉慈愛,假意嗔怪道。
“哈哈。”
白衣少年咧嘴一笑,一手揣著書籍,一邊又將木盤放在了不遠處的一張石桌上。
石桌很是粗糙,可以看出俱是農家人自己雕砌而成的。
遠處的老婦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她抬頭望了望天,說道:“你那出門為你置辦行李的父母,下午便要回來了吧?”
白衣少年胡亂地刨了兩口小粥,竟又翻閱起了石桌上的書籍來,見老婦相問,連忙答道:“是,是……對,照路程……大概黃昏前便能到家!”
“唉,你這孩子,用得著這般入魔嗎?都快成書呆~子了,真不知那書裡究竟有什麽,別人家的孩子都是被父母逼著念書都躲閃不及。你倒好,整日埋頭在那書堆裡,都快看傻了!”
年邁老婦白了那少年一眼,見少年心神並不在此處,也不欲相擾,笑罵著就走開了。
走了兩步她又回過頭來,高聲喊道:“如果他們今晚沒回來,你就來我家吃飯吧!”
說完,便回屋去了。
白衣書生這才帶著歉意地訕訕乾笑了兩聲。
這一副書呆~子模樣的癡傻書生,名叫“彭玉”,據說其小名本叫“石頭”。
只因為其剛滿周歲,還在地上亂爬時,按照當地的習俗,前來祝賀的鄉親鄰裡都把隨身攜帶的物什扔在地上,讓這娃娃隨意抓取。
一來討個好彩頭,二來試探一下這娃娃將來的志向。
誰知這彭玉其他東西一概不取,抓起一塊石頭就往懷裡緊緊攥著,像撿著了什麽寶貝似的。
取來一看,原來是他那做篆章手藝的三叔未完成的石頭印章!
於是便索性給這孩子取名叫“石頭”了。
等到彭玉長大了,
要考取功名了,這“石頭”,“石頭”的可不能亂叫了。 於是彭家父母找到了村裡村塾的彭家老村長家,老人家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翻了翻老花眼,說道,“既然嫌這石頭太過粗俗,那索性便叫‘玉’吧。”
於是,“彭玉”之名便由此而來。
別看彭玉一副足不出戶,風吹即倒的沒見過世面的無知小兒模樣。
或許要問到這十裡八村的十幾名秀才中誰最有才,誰最有出息,大家可能都會搖頭道,“這可說不準。”。
但你要說到這其中誰讀的“書”最多,誰最“用功”,恐怕就連幾個村子專職教學的老先生們,都會毫不遲疑,異口同聲地一邊讚歎著“後生可畏”,一般跺著腳痛惜異常地告訴你:
“諾!彭家村,彭家村那小子,那可真是……‘天生我材我亂用’啊!”
這彭玉,沒錯,要說資質,可能三歲並不能熟讀四書五經,也並沒有什麽過目不忘的神通,資質最多中上。
但老一輩的大都是活絡貨,活了大半輩子了,什麽聰明樣的學生沒見過,他們最看重的還是二字――“勤學”。
勤能補拙,更何況,這彭玉還並不笨呢!
但這‘嗜書如命’,‘手不釋卷’的彭玉,平常都愛看些什麽書呢?
《搜山記》(古今山川尋仙記)、《山海錄》(江河萬裡志異錄)、《蓉齋筆譚》(書生女鬼二三事)、《文華榜》(榜非文章、文采之榜,乃一名叫‘文華’的遊方道士按龍脈、風水編撰的,天下間最有可能存在仙人的地方匯總……)……
於是乎,無怪乎大家都一副怒其不爭的忿忿之意,你說要是將這股狠勁用到正經學問上,那該多好。
沒準一個舉人就從這一無所有的窮鄉僻壤中走出去了,這十裡八鄉的鄉親們臉上也有光唄。
但這彭玉卻一心埋頭鑽研在他自己的“書中世界”,旁人語帶鞭斥,他也隻是“咯咯”傻笑,繼續他“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閑雜書”。
旁人對此也不敢過於斥責,一來這是別人家的事兒,二來這彭玉雖然業余愛好有點問題,但這平時功課卻是沒有半分懈怠的。
彭家父母也都是左鄰右舍都知道的農家老實人,平日裡半天擠不出一句話來,兒子能考個秀才,就是莫大的驚喜了,隻要不耽誤學業,也不曾管代過。
“石頭哥,石頭哥,你怎麽了?”一道怯生生的呼喚打斷了彭玉的思緒。
只見兩個七八歲的半大孩童不知何時,早已站在了彭玉的石桌旁,一男一女,男的一副古靈機怪的模樣,女的倒是清秀可人。
“呵呵,小浩子,小珂,你們怎麽來了?”彭玉寵溺的揉了揉兩個孩童的頭。
而在兩小孩身後,另有一對三四十歲左右,穿戴頗為整潔的中年夫婦正向著這邊緩緩走來,面帶微笑,宛如飯後的閑庭信步一般。
“二叔,二嬸!”
中年夫婦笑著點了點頭,正當中年男子走近,看見彭玉身前,石桌上橫七豎八地攤開的好幾本古書時。
他眉頭一皺,微怒道:“怎麽,明日就要出遠門了,你這小子還在看你那些毫不正經的閑書啊!”
彭玉聞言,尷尬地摸了摸後腦杓,對著一旁的兩個小孩兒吐了吐舌頭,引得兩個小孩“咯咯咯”地狂笑不已。
“哎,我說你。玉兒明早便要出遠門了,你怎麽還這麽絮絮叨叨的……”
中年婦女白了那中年男子一眼,轉過頭來對著彭玉滿臉慈愛道:
“對了,玉兒,東西都收拾妥當了麽。有什麽需要你二叔二嬸的地方,你盡管跟我們說!”
彭玉一邊逗玩著兩個孩童,一邊笑呵呵地答道:“沒呢,謝謝二叔、二嬸。行李我都收拾妥當了,等爹、娘去鎮裡置辦的幾件物什,就全齊活了。”
“石頭哥,石頭哥,你這一走,何時才能回來啊?”
“對啊,對啊,我還指望著聽石頭哥給我講故事呢。啊,禦劍飛行……啊,白蛇報恩!……”
彭玉聽見身旁兩個孩童的童稚之語,感到頗為不好意思,以為二叔、二嬸又要埋怨自己盡給孩童們講一些離經叛道的荒唐故事了。
誰知中年男子這次卻一反常態,轉過身去,背著手冷哼道:
“哼,都怪老三!要不是當年他扔出來那東西,你怎會如此胡思亂想,陷入魔障的?”
彭玉聽見了,不禁感到頗為啞然,心底卻是在暗自發笑。
他也替他的三叔感到冤枉啊。
人家不過是在他滿歲時扔了塊石頭,這石頭不過是個印章,這印章不過是雕了個亭台樓閣,這亭台樓閣底下不過是多了四個大字――“神仙洞府”。
卻一直被彭家的三姑六婆詬病了好多年,說彭玉這“不讀聖賢讀鬼神”的獨特癖好定與其是脫不了乾系的!
想到每次村裡聚會,三叔那唯唯諾諾的樣子,彭玉就想笑。
“好了,你自己好自為之吧。呃……外面畢竟不比村裡……如果,如果你這癖好不能讓你養家糊口,成家立業,哼!我勸你還是收斂一些為好,正經學問要緊。”
“如果……如果實在難熬了,二叔我打了這麽多年的鐵了,不說認識什麽世家顯赫,但為你謀個生計還是能辦到的。”
說完,中年男子深深地瞥了彭玉一眼,頭也不回的倒背著雙手緩緩踱去了。
“石頭哥保重。”
“石頭哥保重。”
中年婦女笑著看了彭玉一眼,也帶著兩個孩童走開了。
彭玉微笑地望著這一家子的背影,心中一暖,但回家仰仗二叔這種事情,卻是並不在他考慮范圍之內的。
還記得六七歲剛進學堂時。
老先生同時也是村裡宗祠的老村長喝令一乾孩童,齊刷刷地跪在祖宗牌位面前,聲色俱厲地大喝道:
“彭家男兒,就是要飯,也不能在村口討要!”
*
是夜。
彭玉父母早已趕回了家,屬於彭玉家的那間房屋今日炊煙熄滅得要比往常遲一些。
油星如豆。
彭玉看著眼前桌上的“豐盛”晚飯――紅燒野兔,兩條鮮魚有清蒸,有紅燒的,還有一大碗甜菜湯,兩三碟山野小炒。
再望著眼前作農戶打扮的彭大生、李芬兩夫妻,想著這兔、這魚,都是他們剛從鎮裡趕回來,又馬上馬不停蹄地親自上山去捉的,他的眼角也不禁有些許濕~潤。
沒有感激的話語,隻有輕輕地道了一聲:“爹、娘,吃飯吧!”
“哎!”彭家夫妻並不多語,隻是滿臉慈愛的望著眼前的孩子。
一切盡在不言中……
屋舍內雖然隻有偶爾的一兩句交談,話語並不多,然自有一股濃濃暖意,洋洋灑灑,溢滿了這尋常小舍……
*
次日,金雞報曉,日頭剛剛泛起。
彭玉家的房門“吱呀”一聲打開了,走出了三道人影。
前面的是一背著書箱作書生打扮的白衣少年身影,正是彭玉!
而身後,彭大生、李芬兩夫妻滿臉深情地望著即將遠行的兒子,眼裡盡是不舍。
李芬不住地抽泣,彭大生摟著老伴的肩膀,一邊緩步向前,一邊低聲寬慰著。
聽著身後二老的話語,彭玉的心裡也並不平靜。
他強忍住淚水,一轉身,向著二老故作堅強地道:“爹、娘,您二老多保重!孩兒這一去就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想必二老亦有所察覺, 孩兒心中一直都有自己的念想,自己的追求。但凡有一日,兒子若能出人頭地,混得一息體面,一定會回來接你們的!……珍重!”
說完,雙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李芬本欲上前阻止的,卻被彭大生伸手生生攔住了。
彭大生隻是不住的點頭微笑,眼角微微泛起晶瑩的淚花。
而李芬早已泣不成聲,哭得宛如一個淚人,一雙殷切的眼神恨不得能將彭玉留下!
一聲珍重、三個響頭,彭玉緩緩從地上站了起來,就這樣默默地凝望著二老,一連退了三步,方才轉過身來狠心離去。
“玉兒!”
李芬幾乎要哭暈過去,被彭大生緊緊摟住了才堪堪站穩。
看著李芬如此不舍的模樣,彭大生故作埋怨,又望了眼彭玉漸漸遠離的背影,他慷慨道:
“好男兒,自當遠行!”
然而似乎也並沒有注意到,自己也早已是老淚縱橫……
……
許久之後。
待得彭玉早已離開了村子許遠,再想回望一眼這熟悉的小山村時。
一回首,只見村口早已站滿了一排排的人影,男女老少――自己的父母、余婆、二叔兩口子,兩個幼小的孩童身影,以及村裡的老村長,壯實的三叔和各位鄉親鄰裡,都在高舉著雙手,遙遙的揮舞著……
強忍住眼裡奪眶的淚水,彭玉長歎了一聲,收回了目光,仍舊轉過了身去!
“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