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妙離開的一個半月後,寄回了一封信,她說她回北方之後住在她媽媽家,她媽媽身體不好,現在就靠藥物維持著。
她有去過我家,我爸爸也時運不濟,當年腰上的舊傷實際上是傷了骨頭,這些年也沒養好,去年秋天醃漬酸菜的時候挪水缸,一用力又把腰閃了,這下可好,新傷加舊傷,躺了一宿第二天就起不來了,去醫院檢查也只是簡單的挫傷,但是爸爸卻痛得直不起腰,只能躺著,沒到五十就離不開床。
她也去過暨陽,大姐事業做大了,整個葉氏企業覆蓋了大半個南方商圈,但是有些擴建分企的地方不安全,攔路搶劫時有發生,大家都勸她不要太黑心,產業做太大更操心,她卻說現在是法治社會,要相信人民公安,相信黨和政府。
陸伯母說桂華你怎這麽傻,你信的那些個玩意兒要是有用怎到現在還沒抓著搶劫賊?二姐也是這麽認為的,也跟著說大姐傻。
二姐今年就要考大學了,還沒填志願,她說想選一個離我近一點的學校。
我十五歲了,再過一年就可以正式出家了,但是我想回龍廟村,就算做道士也要在離家近一點兒的地方。
我沒敢和師父說,怕他老人家傷心。
師父有一天把我叫進他的禪房,那是我第一次進去,原以為一觀之主的房間不同於普通弟子的禪房,卻沒想到映入我眼簾的房間內設和我們師兄弟所居住的一般無二。
“福祿,你坐吧。”
我問師父找我來有什麽吩咐,師父笑了笑,眼角的皺紋基本已經看不見了,他歎了口氣,輕聲問我:“福祿,我聽說你也要走?”雖然我知道師父會問,但沒想到他會如此直接。
我點了點頭,答道:“是。”
師父聽後轉過身去,許久不再說話。
“徒兒,為師一生收徒九人,除了你八師妹之外你還有一個師妹,你沒見過,估計也沒機會相見了。九人中,為師對你尤為器重,雖然你未正式出家,師父卻寄厚望於你,你的幾位師兄你也了解,除你大師兄之外,剩下幾個都成不了器,你大師兄那個人太老實,當個二把手綽綽有余,為師當年收你也是因為前世注定你我一場師徒,十幾年前為師見你靈氣十足,天性聰慧,又更是天煞孤星,和紅塵俗世不會有太多牽絆,心想讓你在我百年之後繼承衣缽,掌管本觀,也好將本門道法發揚光大,可怎知你凡心太重,唉,不是師父不近人情,你想家也是人之常情,這樣,明日為師就允準你下山,但你久不踏足紅塵,不諳世事,一人下山我又不太放心,可讓你六師兄隨你前往,你覺得可好?”
我難掩心中的喜悅,正準備拜過師父離開時,師父又叫住了我。
“我知道你回鄉心切,但是師父隻給你兩年時間,你家那邊近幾年鬼怪猖獗,此次下山也是讓你歷練,你可去法器庫選幾件法器帶走,法友有時頑劣,你可代我管教於他。”
我問師父我可以住在家裡嗎,師父說短期可以,長期不行,我問何為短期,師父說你盡管住吧,只要別耽誤驅魔衛道就行,我以為我聽錯了,想再問,師父卻歎了口氣,從床上的櫃子裡拿出一個包裹,遞給我說:“這是你初進山門時你父母留下的財物,已被我兌換成市面流通的貨幣,出門沒有盤纏不行,窮家富路,你收好這錢。唉,你此次下山也不知是福是禍,只要別貪戀人間繁華而忘了你還有個師父就謝天謝地了。”
離開道觀那天師父站在門口看了我們很久,
身著道袍的我和六哥對著師父叩了三個頭,我能回家雖然高興,但還是舍不得師父師兄和我生活了七年的道觀。 六哥顯得很興奮,他說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吃肉了。
上火車時,他兩隻手都拎著東西,那是他買的肉腸和熏雞烤鵝,我付的錢。
剛一落座,他就吃了起來,聲音很大,還邊吃邊笑,引得四周的人都在看他,我鄙夷的看著他,他問我看他幹啥,我惡狠狠的說:“把吃的分我一半!”
火車走走停停,六哥總是下去買吃的,我問他坐火車時候都這副德行嗎,他說這次是跟著我沾光,以往師父都不給他買。
第二天凌晨,火車剛開出山海關,我就感覺到了一陣微弱的陰煞之氣,六哥在低聲唱誦著“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周圍傳來陣陣鼾聲,我也忍不住垂下眼皮。
“下一站海城,該下車的趕緊的!”乘務員操著一口濃重的東北口音向車廂裡喊著,我問六哥咱們什麽時候能到,六哥說應該上午就能到。
還沒到五一,北方的天氣就熱得要死,剛走出火車站的我倆就被炎炎烈日烤出了一身汗。街上的男男女女都是短衣短褲,我和六哥的衣著和發飾顯得那麽與眾不同,我有點受不了酷熱,拖著六哥進了一家鞋帽店,挑了幾件便宜樸素的短袖和褲衩裝進了包裡,一會兒就要回家了,我不能讓家裡人看到我連身衣裳都沒有。
走出商店,六哥問我能不能找到自己家,我說夠嗆,他說找個車送咱們去你們村吧,我有點心疼錢,但是拗不過六哥,隻好揮手叫車。
我們在龍廟村村委會門口下的車,我不由有點緊張,仿佛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家人眼裡一樣,我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激動和膽怯,帶著六哥走進了村委會的門,裡面只有一個戴眼鏡的老大爺在看報紙,我問他村長哪去了,他瞅了瞅我,說:“旁邊商店打牌。”
我和六哥來到商店門口,裡面鬧哄哄的,打開門來一股煙味兒湧了出來,再往裡看,好家夥,就跟著了火似的,裡面的人問我們找誰,我說我找村長,只見三伯嘴上叼著煙走近我看了看,問我找他有什麽事兒,我笑了笑,跟他說我是葉老四家的老三,三伯半天才反應過來,拍了下腦門,高興的往裡喊了一聲:“海波,你趕緊出來,別打了,咱倆上你姐夫家喝酒去!”
我知道海波是舅舅的名字,沒想到他也在這裡,只見他老大不情願的往外走,邊走邊嘟囔:“你就知道剝削老百姓,我要是國家主席,上台第一件事兒就是把你一擼到底。”
三伯也沒當回事,把我領到舅舅面前,我其實對舅舅沒什麽印象,舅舅也是半晌才認出來是我,不由分說拉著我就回了家。
這些年家裡換了大房子,聽說是村裡唯一一棟二層小樓,以前的房子留給了舅舅一家,姥姥年歲大了,不想住的太窄巴。
來到家門前,我不敢進去,三伯和舅舅讓我自己打開大門進去,我不敢,這時大門卻從裡面被打開了,走出來一個戴著眼鏡的女孩,約莫二十出頭,齊肩的短發,白發很多,頭上夾著一個黃色發卡,一身黃色的裙子,她看到我們站在門外有點嚇了一跳,眼神很疑惑,又看了看我,瞬間就露出了笑臉,她拉著我的手走進院裡,高興的喊著:“爸,我老弟回來了!”
我們還沒走到屋門前,就聽見門“砰”的一聲被推開,陸伯母鞋也沒穿的跑了出來,一見我竟高興的哭了起來,爸爸也拄著拐杖走了出來,他們老了,白頭髮也多了起來,我離家時他們還是滿頭烏發呢,想到六七年我都沒能陪伴在他們身旁,便忍不住大聲哭了起來。
那天晚上,除了大姐在南方沒回來以外,認識不認識的各種親戚都聚到了我家,我脫下了道袍換上了白天買的衣裳,坐在了爸爸身邊,二姐和爸爸一直給我夾菜,六哥不說話,只顧著低頭吃飯。
剛撤桌子,陸伯母就端來一盤西瓜,六哥吃了好幾塊,我也吃了兩塊,看到我回家,爸爸很高興,喝了好幾杯酒,一直拍著我的肩哈哈大笑。
爸爸說,福祿,明天去看看你姥姥吧,她怕是快到大限了,應該也就是這幾天了。
舅舅說姥姥去年還好好的,搬到這邊以後身體就愈發不好,過完年就見天兒咳嗽,這幾天連咳嗽的力氣都沒有了,就是上不來氣,都吃不下飯了。
我洗了一把臉,對爸爸說,我現在就去。
走進了以前住過的院裡,我已經對這裡沒多大印象了,福子趴過的牆已經被鄰居家重新砌過了,橘黃的磚頭堆的老高,女鬼阿姨坐在牆上看著我笑。
姥姥躺在炕上,眼窩深陷,臉色也很憔悴,嘴唇也沒有多少血色,滿頭的銀發在燈光下顯得很亮。
舅媽扶起了姥姥,說大姐家的三兒回來了,姥姥睜開了渾濁的眼睛,嘴唇動了動,忽然瞪大了眼睛看著我,手也在指著我,好像喜悅也好像驚嚇,我仔細觀察了姥姥的印堂,卻沒發現一絲陰霾,但是姥姥的臉上好像蒙上了一層黑霧,看來只是普通的穢氣侵體。
我讓舅媽放開姥姥,讓她平躺在炕上,家人雖然不解,但是還是照做了。
我結起劍指平舉在胸,心裡默念密咒,然後握住姥姥乾枯瘦小的手,頓時姥姥猛地坐了起來,眾人大驚,我擺手示意他們沒事,姥姥使勁兒咳了幾下,又大口呼吸了幾下,然後自己撫了撫胸口,連說了幾句“舒坦”。
舅媽見姥姥好轉了過來,趕緊忙前忙後的伺候老太太,舅舅也幫著做飯,臉上的笑意難掩,邊說邊看著我。
姥姥說,三兒現在能耐了,回來就好,不用在出外頭遭罪了。
晚上我睡在了姥姥家,因為爸爸擔心姥姥是回光返照。
我和六哥睡一屋,他說他沒睡過東北火炕,我問他,你家不是沈陽的嗎,他說他從小就在南方。我問六哥:“你過年回家不睡火炕嗎?”
六哥正在抽煙,聽到我的話差點嗆到,他笑的直聳肩,好不容易才止住笑,他對我說:“傻老七啊,沈陽是東北不假,但是東北也分城裡農村啊!”
一夜無事,只是醒來時女鬼阿姨又來找我了,一直指著外面,好像很著急,我一下子就跳下了炕,我以為是姥姥出了什麽事,但是姥姥正在洗臉,家人也都無恙。
外面一陣喧嘩聲,我打開大門看了看,好像有人打起來了,舅舅家的表妹也在旁邊看熱鬧。
我鑽進人堆兒看了看,一群和我年齡仿佛的小夥子正在打一個女孩,那女孩頭髮遮住了臉,看不清面容。我有些看不過去了,就使勁兒推開其中一個扎著辮子的男生,他毫無防備的被我推了一個趔趄,轉過身來吼道:“誰他媽推我?!”
我說:“你們好意思一大群男的打一個女的嗎?”
那女孩聽見我的聲音,趕緊爬了過來,叫著:“七師叔,救我!”邊喊邊撩開自己的頭髮,我定睛一看,竟是興妙!
我趕忙讓表妹去喊來家人,表妹才十歲,跑跑跳跳的就回了家。
我問興妙是怎麽回事,她還沒說話,剛才被我推開的辮子男就氣勢洶洶的問我是哪根蔥,我懶得理他,卻注意到他滿身黑氣,臉上也透露著一股邪氣,我看到家人已經過來了,便扶著興妙轉身想走,以辮子男為首的幾個人卻向我揮起了拳頭,我一手顧著興妙,一手抓住後面招呼過來的拳頭,拚命抵擋,卻還是挨了幾腳。
當時情勢很亂,我看到六哥一邊提鞋一邊從大門口往這邊走,心裡有點惱,叫了一聲:“六哥!乾死他們!一個都別讓跑了!”
六哥“哎”了一聲,瞬間便出現在那群人裡面,劈裡啪啦的打了起來,我把興妙交給了家人,也轉身衝了進去。
不大一會兒,對方七個人全部躺在地上了,我踩著辮子男的頭,問他為什麽打興妙,他死活不說,三伯正好來鄰居家辦事兒,我問他認不認識躺在地上的幾個人,他瞅了瞅這幾朵貨,訕訕地說不是本村的,讓我下手輕點兒,鬧出人命來就不好了。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心裡卻想,不是本村的人就好辦了。
忙完了一切,我趕回了姥姥家,興妙吃過飯已經能走動了。
我問她早晨是怎麽回事,她為什麽會被打,她向我和六哥行了一個禮後邊說了起來她的遭遇。
原來她回到金州的媽媽家探親,無意間遇見了幾個邪教徒在行騙,而其中一個她好像在哪裡見過,便上前揭穿對方,不料對方人多勢眾,她終究還是個女子,拚盡全力也只能做到逃脫。
她不想連累自己媽媽,隻好買票坐車逃回龍廟村,怎料剛下火車就被這些人糾纏,對方看似只是調戲,其實陰招很多,且招招致命,她猜想對方定是邪教徒的同夥,無奈她雙拳難敵眾手,向路人呼救也無人相助。
她逃到村裡的時候,對方將她身後的包袱奪走扔進了附近的垃圾箱,她不住的跑,終於累的倒下了,對方衝上來就打,圍觀好多人,也有人試著勸架,但是對方說這女人是拍花子的,專門拐賣小孩兒,所以原本想幫忙的人們都紛紛看起了熱鬧。
我安慰了興妙幾句,回頭看了看六哥的臉,他此刻鼻青臉腫的,嘴裡罵罵咧咧的,吵著要宰了那些雜碎。
我說;“走,興妙,我給你報仇去。”
一行三人來到我家,打開了地窖的門。
裡面的人看到有人來,都在用力掙扎,六哥把他們關進來的時候堵住了他們的嘴,我說六師兄是罵聾子打瞎子的缺德人兒,他還不承認,只見他一進地窖就對裡面的人挨個兒踹過去,七個邪教徒都如殺豬般的叫喚了起來,卻只能發出“嗚嗚”聲。
六哥不知從哪兒撿了半塊磚頭想砸他們,被我製止了,就像三伯說的那樣,鬧出人命就不好了。
我拿開辮子男嘴裡的破布,拽著他此時被血染紅的頭髮,笑著問他:“你們為什麽要打我家小姨?”
興妙跟陸伯母姐妹相稱,按輩分確實算是我的阿姨。
他拚命的說他們只是地痞流氓,想把人打暈了賣到別的村兒。
我放下他,對六哥說:“六哥受累,幫我把他腿打斷好嗎?”
六哥不謙虛的說:“咱倆誰跟誰,這事兒交給我,你往後退幾步,小心濺你一身血!”說著拿起了倚在牆上的洋鎬使勁兒擊打在辮子男的右腿上,我和興妙都聽見了一聲骨碎的聲音,興妙到底還是女人,見不得這種事,嚇得躲在了我的背後。
劇烈的疼痛讓辮子男一下子就昏了過去,他的那些同夥嚇得想跑卻動不了,都紛紛發出哀求的聲音。
“說,誰讓你們追殺我小姨的!說的可以活命,不說的直接燒成灰當肥料!”我不知自己哪來的勇氣說這些話,更不知自己為何會變得如此殘忍,興妙說我長大了,再也不是那個只會哭鼻子尿褲子的葉福祿了。
辮子男幾個同夥彼此看了看,都爭先恐後的要先說,我說你們只要說的是實話,只要全部交代,就都能活命。
事情搞清楚了,原來他們是一個名為“四方教”的組織成員,不過只是小嘍囉。
他們說四方教是一個民間宗教組織,為首的是誰他們沒見過,也根本不會知道,四方教的教義是“世人覺醒,成仙得道”,據說教眾遍布東北三省,各種身份階層的信徒都有。他們幾個入教不久,這次被派出來是來納投名狀,手上沾了血,更好升遷。
他們還交代,他們幾個隸屬金州分會,頭頭叫劉凱,住在金州九裡村,劉凱其人特別狠辣,手上有十幾條人命,還指使手下的人專乾搶劫盜竊的勾當,他自己不出面,出了事兒他也撇得一乾二淨。
分會的兄弟都對劉凱不滿,但是知道他是個狠人,隻好隱忍不發,背地裡都怨他,教裡的工錢領著,還拿兄弟們當槍使給自己賺外快。
“小姨,別怕,你想怎麽處置這些人?”我轉過身問興妙,她說放了吧,我點了點頭,對她說:“小姨,你先進屋,我倆等會兒去幫你找包袱。 ”
我放走了那幾個人,辮子男是被他們抬走的,但是六哥好像有些不甘願,他一直說我軟弱,把人放走了一旦對方報復怎麽辦,我才恍然大悟,趕忙追去。
我在去的途中問六哥,追到了這些人要把他們怎麽樣,六哥說:“追到就殺,一個活口也不能留,你如果想讓你爹過安生日子就心軟吧,今天正好試試你師父教你的功夫靈不靈。”
我笑了,我師父敢情不是你師父!
我始終沒敢下手,全是六哥解決的。那天六哥好像真的怒了,一直罵我是廢物。
我拎著興妙的包袱進了家,她正在和陸伯母準備包餃子,陸伯母問我上哪了,我說我去幫我小姨找包袱了。
六哥一整天都對我冷著臉,興妙問,六師叔怎麽不高興的樣子,他說他也不知道怎麽了,一個月總有那麽幾天。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小姨瞬間就造了個大紅臉,沒再問過六哥。
第二天,我和爸爸說,我們想去金州玩兩天,都說金州比金平縣繁華,想去轉轉。
興妙也說她正好回她媽媽那裡,順路一起吧。
陸伯母塞了一把錢給我,讓我想吃啥就買啥,我盤算了一下,身上的錢確實不多了,便接了過來,二姐還怕我不夠花,又往我上衣兜裡塞了幾張,然後小心翼翼的給我系上了扣子。
出門時二姐叮囑我在外小心,寧可吃虧也別和人起爭執,過馬路要看紅綠燈,早點回來,別在外邊兒玩太長時間,我說頂多三五天就回,二姐笑吟吟的將我們送出了門,她站在門口看著我們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