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龍抬頭,今天我被陸伯母帶去理發,原本就不長的頭髮被剪成了平頭。
鏡子前,陸伯母撫著我的小腦袋,問我:“傻孩子,你在發什麽愣呢?”
我說沒啥,眼睛卻一直沒離開鏡子裡的自己。
二年級了,我不愛學習,看著書本上枯燥乏味的內容總是想睡覺,二姐說她也是,她隔三差五就被老師罰抄寫詞語,三五十遍的罰,每次被罰她都用皮筋兒在自己指間綁著四支筆一起寫,自己寫不完的時候就讓我和陸有財幫著寫。
開學已經半個月了,我依然是上學盼放學,周一盼周五。
今天放學,我在學校門口等二姐,二姐今天值日。
我一出校門就看見了一個老道士,黑黑瘦瘦,滿頭的白發,臉上布滿了皺紋,胡子和頭髮一樣稀疏,手裡拿著拂塵,斜背著一個布包,雖然老邁,看起來卻是精神矍鑠。
我愣住了,這不是師父嗎?但是我沒敢上前相認,因為五年未見,當初的我也只是一個只知道吃的幼童,也許師父今天不是來找我的,更何況我不想離開爸爸離開姐姐。
正想著返回學校躲避,卻發現一個道士打扮的小女孩手執拂塵走到師父面前,那小道姑我好像也見過,只是一時想不起來是誰。
只見二人交談了幾句便一同離開了。
二姐出來後,我和她說我看見師父了,她詫異了兩秒,一直低著頭走著,快到家門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是夜,村外的破廟裡,師父從布包裡掏出一個鐵質的酒壺,倚在掉漆的神像旁小口喝著,離他不遠的小道姑正在打坐,嘴裡默默誦著經,念頌完畢的時候睜眼站了起來,慢步走到師父面前:“師祖,你確定七師叔在那個學校?他是教語文還是數學的?”
師父笑著答道:“興妙,誰說老道我的徒弟非要三四十歲,難道不可以八九歲嗎?”說完便仰脖自顧自痛飲起來。
小道姑驚愕不已,卻也不再發問。
爸爸聽說師父出現在學校門口時,立刻緊張了起來。
爸爸說:“明天我去學校給福祿請幾天假,咱家不能待,他要是找來就說小福祿回暨陽了,先讓福祿在村長家對付幾天吧,這點兒面子三胖子還是會給我的,翠華你明天開始上下學多注意下,看看劉道長是不是天天都在校門口。”二姐高興地應了一聲。
初到三伯家,他家簡直是頓頓好菜,最不濟也是四菜一湯,規格及其之高,我知道,爸爸給了村長五百塊錢,讓他自己買兩條好煙抽。
住在三伯家的那段時間讓我至今難忘,因為我不用上學所以每天只能在屋裡看書,他家有很多古書,聽三伯說這些都是以前解放軍抄丁財主家的時候沒收來的。
過了一個星期,爸爸和陸伯母偷偷摸摸的來到三伯家,手裡提著各種肉食。
陸伯母摟著我,問我想她沒有,我說想,陸伯母高興的想把我抱在懷裡,卻發現抱不動我了。
“守安,你發現沒,福祿現在的模樣很像一個人。”陸伯母問爸爸。
“發現了,肯定是他,他轉世來了我家。唉,劉道長當初說我跟他有十六年塵緣,他現在八歲了,還有八年。”爸爸說。
爸爸說二姐告訴他老道還沒走,每天下午放學時都在校門口晃蕩,有可能我還要再在這裡住幾天,什麽時候安全了再把我接回去。
陸伯母忘記給我帶換洗的衣服了,雖然已進秋天,但是天氣還是依舊炎熱,
我身上的衣服總是被汗打濕,渾身散發著一股汗酸味兒。 爸爸說:“走,兒子,咱們去城裡洗個澡,再給你買幾身新衣裳,你頭髮也長了,該剪了。”
爸爸帶著我走進金平縣城最大的服裝鞋帽商店,售貨員帶著我們轉了轉,我最後隻挑選了一個黃色短褲和一件白色背心,爸爸問:“傻兒子,你怎麽挑了一身這麽難看的衣服,天氣馬上轉涼了,還是挑幾件長袖的衣服吧!”我努著嘴,生平第一次不聽話。
走出商店的時候,爸爸手裡提著幾件秋裝在抽煙,而我的手裡多了一個藍色短褲和一件白色背心,還有一雙淡紅色的特別扎眼的涼鞋。
理了發,洗了澡,換上了新買的短褲背心涼鞋,我躲在二姐放學的必經之路上藏了起來,準備嚇一嚇她。
當我出現在二姐面前時,她驚得“媽呀”一聲,難以置信的看著我,我此時的模樣和衣著竟和那個平頭男孩一般無二!
可是她看著看著就哭了起來,我問她怎麽了她也不答話。
片刻,眼睛含著淚的二姐聲音哽咽的摸著我的臉,邊看我,邊說:“老弟,老弟”,喊了兩聲老弟以後竟又忍不住哭了起來。
我問她你哭啥,她好像在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嘴角一直在顫抖,她穩了穩氣息,說沒啥,你自己在外頭小心,說完便走開了。
我還記得那天慢慢走遠的二姐伸手擦淚的背影,此生難忘。
當我溜溜達達走回村長家的院裡時,透過房門的玻璃,卻見到師父正坐在堂屋和村長說話。
我想躲開,卻已然走到門口,索性一咬牙,開門走了進去。
見我進屋,師父連忙站了起來,走到我面前仔細端詳著我,眼裡透著吃驚和不解。我笑著問他:“師父,你在看啥?”師父捋著山羊胡子欣慰的說:“徒兒,五年不見,你可有修習道法?”我搖了搖頭,看著師父,他胸前的八卦不見了,心口的位置已沒有了那閃爍的金光。
三伯見狀,借口出去買煙,他是知道我家裡一些內情的,所以出了門就直奔我家去報信。
師父見到我就顯得很高興,要麽捋胡須,要麽撫著我的頭。他問我這次他來接我我高不高興,又問我為何不住自己家反而住在這裡,我低著頭不說話,半晌,終於鼓起勇氣問:“師父,我非得跟你走嗎?”
師父不語,皺了一下眉,眼睛閃爍了一下,又左右看了看,見沒人偷聽方才對我說:“傻徒弟,師父收你做徒弟是在救你,也是在救你家,你知道嗎?”
我大為不解,師父瞅了瞅我,又悄聲對我說:“你命不好,屬於命孤之人,你知道什麽是命孤嗎?”我搖了搖頭,心裡莫名的失落。
“命孤就是沒人願意理你,誰沾了你的邊兒誰就倒霉,克父母,克姐妹,後果不死也是折壽。你想想,是不是?”師父說完看了我一眼。
我腦子裡閃過了一幕幕,自打我出生,媽媽就因為難產去世,搬到龍廟村後,和我家住得近的鄰居也死了好幾個,沒人陪我玩,同學也都欺負我。
過往種種都略過腦海,難道我真的是命孤之人嗎?
我問師父那我怎麽辦,師父眯著眼睛說;“你成人之前只要遠離你的親人就行,越遠越好。你爸還有八年壽命,你要是離他遠一點兒,他估計還能增壽,要不然,你會把你爸爸克死的!”
爸爸趕來的時候我正在收拾自己的衣服,我想回家再住幾天,然後隨師父離開。
爸爸笑著遞給師父一支煙,恭恭敬敬的給他點上,師父吸了一口,緩慢的說:“我來接我徒弟走,你當爹的心思我懂,我也不勉強,給福祿點兒時間讓他自己考慮。”
聽師父這麽說,爸爸也就放心了,他知道我不想離開家。
爸爸把我和師父接回了家,一路上誰也沒說話。
家裡這幾年換了大房子,是以前的陸宅,陸家母子習慣了聚在一起的熱鬧,索性也搬了進來。這宅子很大,除了我們每人一個房間,還有好幾個空屋子,爸爸讓師父住進了離我屋最遠的空房間,在一樓角落。
安排妥當,師父坐在客廳看喝茶看書,爸爸說他去買菜,晚上陪道長多喝幾杯。
爸爸走後,師父說在破廟裡還住著一位徒孫,不知道方不方便也把她叫過來。
陸伯母正在廚房忙叨,雙手抹了抹圍裙,把二姐從書房叫了出來,吩咐她去破廟找人。
二姐經過師父身邊的時候,師父的目光明顯閃爍了一下,卻還是不露聲色的看著電視。
晚飯時,我從房間來到飯廳,家人和師父都已就坐,那天看到的小道姑也坐在媽媽旁邊,見我走了下來,她趕緊站了起來走到我面前低頭作揖:“弟子興妙拜見七師叔!”師父說:“這是你大師兄法通收的徒弟興妙,比你大三歲,這次隨我前來接你,順道尋訪故人。”
一頓飯吃到最後,最初的寒暄熱鬧慢慢變成了安靜冷清,爸爸和師父的推杯換盞也變成了兩人各自的獨酌,誰也不說話,只有筷子和碗碟碰撞的聲音。
我和二姐還有陸有財一如往常的低頭吃飯,興妙吃了很多,好像很久沒有吃過飯一樣,但是她隻吃素菜,哪怕是她面前的雞蛋她也是一口沒動。
吃過飯後師父就回房間休息了,見師父回了房間,陸伯母偷偷叫我過去,指著興妙對我說:“這是福子他姐姐,叫小怡姐。”我恭恭敬敬的叫了一聲小怡姐,興妙忙站了起來,對我作了一個揖。
陸伯母扯著興妙的手,兩人邊說邊落淚,陸伯母說:“小怡,以後就住在這兒吧,以後這兒就是你的家,別走了,你還年輕,路還長。”
興妙面無表情的說她早就把陸伯母當做親姐姐了,但是現在已經她出家了,這次回來只是報仇,報了仇也就了無牽掛了。
我說:“小怡姐,那個女鬼好幾年前就沒影了。”
見我說話,她忙站起來對我說:“七師叔,就算找到天涯海角我也要親手殺了她!”
這幾天家人一直有意無意的讓我和師父沒太多機會講話。
興妙每天都晝伏夜出,天一黑就潛出門去,但是好像每天都遍尋無果,我沒有告訴她那女鬼不是原來她見過的樣子了,因為我不想讓她傷到女鬼。
這幾年我活的這麽平靜也都有賴於她在我入眠時抵禦驅趕了前來侵擾的惡鬼,在我被同學夥伴們欺負時她也會像哄孩子一樣的拍打我。
因此,我不忍心看到她被打滅,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麽她每次都不說話,但是我能感受到她那份善意,這次離開,也不知道她是否會跟著我。
我對爸爸跟陸伯母說我想和師父去修道,他們一口回絕了。
我一再堅持後,換來的爸爸的一個耳光。
疾馳的火車上,我枕著陸伯母的胳膊睡著了,爸爸在窗邊望著外面的世界,師父和興妙都閉著眼睛在打盹兒。
轉了兩趟火車兩趟汽車,又步行了半個多小時,歷時三天,終於到了。
層層的石階上立有一座道觀,在山腳下就能看到廟宇裡香霧繚繞,門前有兩個小道童在掃地,一見到師父,便停下動作,忙走上前行禮,回身便跑進院子大喊:“住持回來了!”
登時二三十個身著道袍的道士從後院湧了出來, 列成四排隊伍恭敬地向師父行禮,師父擺了擺手,示意他們起身。
師父說,他師承北京白雲觀崇安真人,雖然他師父已仙逝多年,但是他仍然難忘師恩,以前寄留在青龍山開元觀只是暫時落腳,如今新觀建成,為了緬懷崇安真人,故而給此道觀取名為崇安觀。
一位師兄引著爸爸和陸伯母在觀裡四處轉了轉,爸爸覺得這裡還可以,但是還是不放心讓我這麽小就一個人在外邊,但是我還是言語堅決的執意留下來:“你們回去以後就別來看我了,我在這兒專心修道,等我長大學好本事了就回家。”
他們走了,臨走時要塞給我錢,我低頭說不要,但是最後實在拗不過,拿了一張十塊錢,讓他們把剩下的錢放在師父那裡,我沒錢的時候再跟師父要。
臨別,陸伯母哭了,叮囑我很多,我都沒聽進去,因為我在強忍著淚水,我感覺自己快窒息了,這感覺很難受。
望著他們下山的背影,我終於哭了出來,爸爸,大姐二姐,你們要平安健康的活下去!
道觀後院的正廳裡,我給師父行過大禮,便坐在了他面前的蒲團,等著他對我的吃住安排。
“福祿,今日天色不早,明日晨起時再給你介紹同門師長,你要是餓了就喊師兄們給你拿吃的。這裡不比家裡,以後要守規矩,知道嗎?你先下去吧,法友,帶你師弟住在東邊第二間廂房。”
告退了師父,一個與我年紀相仿道士打扮的師兄領著我徑直的走向了南邊,師父還為此訓斥了那位小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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