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夢月鬧了好一會,許是沒有了氣力,才止住了嚎啕大哭,啜泣道:“那些和尚道士把我害的那麽慘,我連一句氣話都不能說嗎?你是大丈夫大好人,都會那麽生氣,我一個小女子隨口一說就是罪大惡極了嗎?”
李魚眉毛一揚,不吐不快,卻又怕張夢月情緒再度失控,隻說了一個“但”字便強行閉嘴。
張夢月繼續著幽幽哭訴:“你被我下毒了,就這麽耿耿於懷,可是我的感受呢,你便可以心安理得,故作不知嗎?我還是雲英未嫁,可你碰了我的腰肢,碰了我的胸膛,碰了,碰了我的屁,股,你叫我能怎麽辦呢?你中了毒,解毒之後,仍可以活蹦亂跳,可是我的清白卻再也回不來了!”
“這……”李魚苦笑連連,尷尬無比,竟是無言以對。
他當時救人要緊,本無邪念,又見張夢月赤足露肩,更認定江湖兒女不拘小節,根本沒有多想。孰料張夢月對於名節的看重絲毫不減方瑩兒,這可真是“冤不單行”,他“登徒浪子”之名就算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嗚嗚。我問你喜不喜歡我,你卻若無其事,一點都沒有放在心上。我本來就很難過了,再看到你這種全無擔當的態度,我能不氣的要命嘛!哼,我要的郎君是天下無雙、萬眾矚目的大英雄,鬼才會喜歡你這個默默無聞的傻小子。瞎了眼都不會喜歡!可是你卻玷汙了我的清白,從小到大,沒有一個男人能靠近我三尺之內,更別提……嗚嗚……”
眼見張夢月的淚水又將決堤泛濫,李魚真是有苦說不出,隻有乖乖認罪道:“姑娘,你別哭了,我不怪你下毒了。求你別哭好嗎,都是我的錯,我罪大惡極,我罪該萬死。”
“不,是我的錯,其實我也沒想真的毒死你,隻是想早一點拿到舍利。嗚嗚,我不該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害怕你會強佔蓮華舍利,害怕唯一的希望從眼前溜走,才會用紫蓮七珍丹威脅你交出舍利。其實像你這樣的大好人,我如果早一點說明真相,你一定會主動把舍利給我的。是吧?”
那張追悔莫及臉龐上的斑斑淚痕,忽的撬疼了李魚心底最柔軟之處。他明白眼前女子的恐懼與失落,彎下了腰,柔聲道:“蓮華舍利雖然被我吞下,但我想,應該還有彌補之法吧?”
張夢月先是點頭,隨即堅定的搖頭:“不,那法子太過危險,我已經這麽對不起你了,絕不能再……”
李魚微微一笑:“既然我已主動請纓,就算是要將我肚子剖開,把我的血全部放給你,我也認了。”
“誰要你的血了?”張夢月薄嗔輕怨,繼而低低道:“我可沒有和你開玩笑。”
李魚又是一笑,問道:“記得我的話嗎?”
“什麽?”
“我不怕死。”李魚情不自禁的摸了摸鼻子:“這句話也沒有開玩笑。”
月光皎潔,將李魚的神情照的分明,當真無一點調笑之意。
張夢月喜極而泣道:“你真的願意為我去死?”剛止住的淚水又嘩嘩流出,哽咽道:“謝謝你,謝謝你。”
李魚不再接話,靜待張夢月情緒平複。
“在十萬大山深處,有一個天荒蠻谷。蠻谷終年被劇毒瘴氣環繞,不管是渡劫期高手,還是醫仙藥王,隻要吸入一口瘴氣,都將發狂失智,自殘而死。也因此,天荒蠻谷被玄林各派視作死亡禁地,嚴禁門人子弟靠近。
指點我的那位高人博覽群書,他曾在一本古籍上看過一則秘聞。
天荒蠻谷中其實還藏有一個天荒湖,湖畔毒蟲遍布,妖獸橫行。也許是相克相生吧,湖底竟孕育著一顆能解百毒的‘水靈珠’,而它正是七彩焰羽毒的唯一克星。最重要的是,秘聞還記載著安全進入蠻谷的方法,那就是必須佩戴著上古聖佛的舍利子。上古聖佛遺留的聖潔氣息,能夠護住靈台清明,避免為瘴氣所迷。 但上古舍利子都被龍岩寺搜羅一空,我尋找了兩個多月,仍是一無所獲。就在我徹底絕望之時,卻傳來慈恩寺新發掘出地宮及蓮華舍利的消息,我急匆匆趕去,全不料踏入了一場精心設計的死局。”
李魚這才明白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暗忖道:“必是因她多方打探舍利下落,泄露了消息,引得慈恩寺提早安排。”複又將張夢月所述在腦中過了一遍,沉吟道:“這其中,似乎還有一點蹊蹺。既然記錄秘聞的那人知道了水靈珠的存在,必是曾到天荒湖中仔細查探過,又怎會將這等至寶繼續留在湖中?難道說, 那人像徐霞客一般,隻是鍾愛奇山異水,而並不想獨佔靈寶?”
“據古籍記載,當時的水靈珠尚需千年才能完全凝固成形,因此才沒被拾取。”
“原來如此。既然舍利被我吞下,這一趟取珠之行,就由我為你代勞吧。”
“天荒蠻谷可是凶險萬分啊。我一來不能確定古籍記載是真是假,二來也不能確定這些年來水靈珠是否被旁人得去。你還是不要去了,不值得拿命冒險的。”
“你那麽恨我,卻還是給我解毒,不就是想讓我去幫你拿水靈珠嗎?”李魚灑然一笑:“這一絲希望,你不願輕易放棄,我也不甘就此錯過。所以,你不必多說了。”
張夢月怔怔的望著李魚,比在地宮中乍見他半路殺出還要詫異。
“你怎麽了?幹嘛這麽看著我?”李魚被她看的有點發毛,不禁又摸了摸鼻子。
“其實你一點也不傻,隻不過你選擇了做好人。但你這樣為別人活著,真的快樂嗎?”
“呵,確實挺累的,可我也很快樂。在我的故國,曾經有過一位曠世奇才,他寫過一篇文章,號召大家做一個高尚的人,一個純粹的人,一個有道德的人。千千萬萬仁人志士響應這個號召,捐軀赴難,舍己為人,從未有過一絲後悔。我不過是這其中最普通的一個。”
張夢月咬了咬嘴唇,眼神帶著些迷離:“世上居然有這麽多的傻子。”
“不過,我雖然自願幫你去取水靈珠,”李魚往張夢月上下掠了一眼,話鋒忽轉,“卻還須你答應我一個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