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名將軍年紀大約三十來歲,頭戴黑色玄武盔,腰佩長劍,馬鞍上還掛著一柄通體烏黑的長槍,一身精鋼打製的黑甲在火光下閃閃發亮。
只是精瘦的臉龐陰雲密布,目光如刀鋒般犀利,顯是久經生死之人。而他身後那人趙義上午才見過,正是大奸似忠的節度使曾彬炳大人。
說話間那名瘦臉膛的將軍勒住韁,拱手和曾大人說了幾句便翻身下馬,親自帶著四五十個手下,氣勢洶洶地向安松樓走來。
做久了土匪的趙義見狀心中一驚,忽又想到自己早已經不是火鵬寨的土匪,就是來了再多的官兵又有啥可怕?他定下神來,本打算下樓和曾大人打個招呼,想到對方此刻公務在身,必不願讓人知道和自己這種江湖人物有瓜葛,想想還是上樓去了。
吳小四一看下面亂哄哄來了不少人,疑惑道:“怎麽來了這麽多的官兵,抓人嗎……?”
趙義瞟了樓下一眼:“總不會是結了伴來嫖女人的……管他娘的,反正與咱們無關,先找到那姓唐的再說。”當下不再理會,和吳小四兩接著向邀月閣走去。
沒幾步來到門前,趙義側耳傾聽,裡面啥動靜也沒有,敲門問道:“烈山幫的唐先生在嗎?”
過了半晌,裡面才有人應了句:“誰……誰呀!”
趙義一聽正是那位唐先生,只是聲音有些慌亂,心說這胖子八成正在乾些見不得光的勾當,笑了笑答道:“呵呵,打擾了唐先生的好事,實在是不好意思!小弟趙義,特地來尋唐先生,當面謝過今日那個……推舉之恩。”他不懂咬文嚼字,說到後面幸好想起一個詞來,這才沒出醜。
這小子今晚打定主意要探一探這唐先生的底,故意找了這個理由,豈知等自己說完,裡面又沒人答話。只聽樓下那軍官大聲指揮手下,命令所有人把守各處,準備搜查安松樓各個房間。
趙義剛想再叫門,房門卻“吱呀”一聲開了半扇,臉色蒼白的唐先生站在邊,魂不守舍地衝他們擺擺手招呼兩人進去。
趙義衝他抱拳一笑,和吳小四兩人抬腳便走進房內。誰知他前腳剛踏進去,立刻感覺到這裡不對勁。
這是一處兩進的閨房,裡面是臥房,與外面隔著一道雕花的梨木拱門,外廳擺著花架茶幾、椅凳圓桌,留著待客之用。
趙義入眼之處,桌邊居然倒著個香豔動人的女子,身材窈窕嫵媚,當真是天姿國色。只是眉頭緊鎖面無血色,那樣子不像是喝多了,倒像是被人打昏的。吳小四在他後面走進來,見到眼前的景象也是一愣。
還沒等兩人反應過來,房門已關上了,只聽一個尖細的聲音小聲說道:“全都不準動!誰要是敢吭一聲,我便一劍割斷他的脖子!”
趙義心中暗道一聲不好,慢慢轉過身來,這才發現唐先生脖子上竟多了把寒光閃閃的長劍。不僅如此,他背後還露出小半張臉,原來還有一人站在他身後,只是那人身材略顯矮小,個頭隻及唐先生耳垂。
趙義暗暗給吳小四遞了個眼色,示意他見機行事,臉上卻笑眯眯的說道:“這位好漢有話好說!我們是烈山幫的人,不知樓下那些人是不是找兄弟你的?”
他眨眼便已猜到樓下那些官兵定是衝此人而來,這句話明知故問,只是想穩住對方,好讓吳小四有機會出手。
那人冷言喝道:“廢話少說!坐下!”說話間把身體僵直的唐先生往前推了一步,卻露出自己的面目來。
“廢話又是什麽話?小爺我說不好……”趙義嘻皮笑臉,
本想跟他瞎扯幾句,可一見此人面孔,他臉上的微笑刹那間竟僵住了:“你……你……,是你!?” 原來此人雖穿著一身男裝,眉眼之間竟和他前幾天從火鵬寨放走的關海萍一模一樣。
那人聽到樓下紛亂之聲,還以為自己的身份和這身裝扮已被識破,嬌喝道:“你什麽你!老實坐好,若敢胡言亂語,本姑娘一劍宰了這胖子!”
趙義一聽這女扮男妝的關海萍竟然跟自己這麽說話,氣不打一處來:“他娘的,本少爺前天才救了你一命,今日就裝作不認識了嗎?”
他心中納悶,怎麽才兩三天不見,這關海萍的性情變化怎麽如此之大?那晚見她還是弱質女流,說起話來斯斯文文像個嫻良淑女,此刻不僅蠻橫無禮,居然還敢舞刀弄劍。
那女子聽這家夥不僅胡說八道,而且說話還罵罵咧咧的,冷哼一聲道:“說話放乾淨點,誰要你救!”
趙義見她不承認,且除了相貌之外,與那關海萍的差距極大,有些懷疑自己認錯了人,歪著腦袋問道:“我問你,你是不是姓關?”
那女子一聽這句話,神色間愣了一愣,隨即矢口否認道:“不是!我不姓關!”
吳小四本打算施出定神訣定住此人,此刻見兩人言語之間似乎是認識,連忙說道:“你二人先不要說了,官兵馬上就要上來,趙兄你到底認不認識她?若是認識,咱們這就想辦法救她出去!”
一句話問得趙義也愣了。這女子長得跟那關海萍一個模樣,自己問起她的姓氏,臉上的表情也甚是怪異,顯然便是關海萍,但她為何又不願意承認呢?
趙義擰著眉頭想了片刻,心中恍然大悟。這關海萍逃下山後,定是做了什麽驚天動地的大案,弄得官兵四下抓捕,如今在此地不願與自己相認,卻是因為旁邊另有他人。她不願意旁人知道與自己互相認識,擔心日後傳言出去連累了自己。
趙義心中認定此女便是自己當日救下的關海萍,擺手道:“罷了,姑娘長得極像我一位朋友,想來是我認錯了人。吳大仙,你們不是常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麻煩您老幫幫忙吧!”
吳小四冷哼一聲橫了他一眼,這賣力氣的差使終究是要落到自己頭上的。他已有一定的道行,五感比常人靈敏數倍,剛才進門便知對方是個女子,只是不知趙義跟這女子又有什麽關系。
豈知這女子卻冷語說道:“本姑娘用得著你們救嗎?”說話間,她手中的長劍仍架在唐先生脖子上,拖著他退到窗前,顯然是打算破窗而逃。
只聽那唐先生顫聲道:“姑……姑娘!你手下輕些,小人的脖子……”他身體肥胖,被這女子強拖了幾步,生怕她手下一不留神送了自己這條老命。
趙義見她絲毫沒有那晚溫文有禮的樣子,倒像個不講理的惡婆娘,心裡暗罵:你個小娘們不認老子便罷了,還這副臭德行!早知那晚扒光你的衣服,看你還有什麽脾氣在老子面前耍橫!
他心中雖這麽想,卻又不忍心見她被官兵抓住,連忙喝道:“想死也不用這麽著急吧?外面已被官兵圍得跟鐵桶般嚴實,你若是從這裡跳出去,給一通亂箭射成個刺蝟倒也無妨,就怕那張漂亮的臉蛋挨上一兩箭,那可就死得太難看了!”
那女子聽趙義這麽一說,沒心思計較他調侃自己,心中猶豫起來。她從京城一路逃到此處,本打算借道衢州入南唐國,沒想到始終甩不開吳越王的青羽軍。
若是再被官兵追下去, 只怕連關口都出不了,最終仍是要被抓住,但在這緊要關頭,自己也不能憑白無故相信眼前這個油頭滑腦的家夥。
趙義卻不知她在想什麽,剛才便已想過讓吳小四帶著她逃走,卻又覺不妥。這房中門窗緊閉,只要一打開窗子,樓下把守的官兵抬眼便瞧見了。別人倒還好說,那節度使曾大人和手下戊將軍卻是見過吳小四的,萬一讓他們認了出來,眼下即便是救了人,自己也用不著在這呆著了。
以他這位好漢的為人,援手救人並無不可,但若要搭上自己,就算對方是天王老子,這賠本的買賣也是不能乾的。
只聽樓下的聲音越來越吵,官兵們已經開始一間間搜查,粉頭嫖客們全被趕了出來,眼見便是要查到這裡來了。趙義沒工夫跟她在這裡耗著,當下向吳小四遞了個眼色,吳小四心領神會,抬手一指施出定神訣。
那女子尚在遲疑,忽然間見另一人衝著自己伸出手指,渾身僵硬頓時無法動彈,瞪著眼睛還想張口,這才發覺竟連話都說不出來。
趙義走過去取下她手中的長劍,笑道:“先別急著走,咱們雖不認識,今日既是在這裡碰著面,也算是有緣份,不如就在這裡談談心如何?”他心中暗恨這關海萍對自己冷言冷語,有心要戲弄她一番。
說著,他轉臉招呼呆若木雞的唐先生:“老唐,別傻愣著呀!快將你那美人扶好,你也坐著喝你的酒,別讓人瞧出來!”說完他想了想,危脅道:“……你要是敢亂說亂動,我這吳小四兄弟立時便能要了你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