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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大文豪》第57章 輔仁諭德議事廳
  這天,史凡照常上學,先去稻香村帶上侄兒賈蘭,再一起從園子的後門出發去學塾。至於賈環,自從過年放假玩了幾天,這會兒還沒有玩夠,又逃學了。史凡也不管了,反正薛蟠不在,也沒人會把他給帶壞了。

  正當史凡和賈蘭走出稻香村的時候,卻聽到身後傳來大嫂子李紈的一聲呼喚:“史凡兄弟,你回來一下,我跟你說句話。”史凡連忙走回頭,卻見李紈神秘兮兮地說道:“算了,一時也說不清楚,你放學了再過來,我慢慢跟你說。”史凡答應著,便先和賈蘭一起上學去了。

  一路上,史凡思考著李紈要跟他說些什麽,不得結果,卻聽見賈蘭突然提起道:“史凡叔叔,你知道嗎?璉二嬸嬸昨晚忽然小產了,我娘忙到了深夜才回來,聽說全家上下都驚慌了一個晚上。”

  是這樣?史凡不禁想,難道李紈找他說話就是要說的這件事?可是這應該是婦人的事情,李紈會跟他說些什麽呢?他什麽時候倒是成了婦女之友了?一時想不明白,也不多想,等放學回來,見了大嫂子李紈,聽聽她怎麽說,自然就知道了。

  於是放學後,史凡又和賈蘭一起回到了稻香村,李紈讓蘭哥兒回書房,而拉著史凡來到廳堂,落座後隨即說道:“是這樣,史凡兄弟,嫂子覺得你的主意挺多,也還算成熟,有件事想聽聽你的想法,你可得跟嫂子說實話。”

  “是什麽事情嫂子盡管說,史凡怎麽想就怎麽答就是了。”

  史凡還是不明白李紈究竟想說些什麽,只聽見李紈說道:

  “可能你也聽說了,這年事剛忙過,沒想到你璉二嫂子昨晚竟小產了,這坐小月估計得在家一個月,不能理事,老太太、太太心疼,吩咐兩、三個太醫天天用藥。想來過幾天,這家中的瑣碎之事忙不過來,太太又要讓我來協理了。之前,你璉二嫂子若是要出門幾天,我也幫著太太協理過,可那不過幾天的事情,我也沒忙它什麽。可是這一次至少是一個月,可能的話幾個月、半年也是說不準的。我素日又是個厚道的人,多恩無罰,下人們都敬我而不怕我。這半年下來,我若是不鐵了面管管,只怕會亂了套。我若是鐵了面管呢,將來你璉二嫂子好了,太太準又讓她來管事,那我豈不是幫了她。史凡兄弟,你倒說說,太太這一次讓我協理管事,我是管還是不管?”

  “管,當然管!”史凡心想,原來是為這個事情,繼續說道:“嫂子若是不管,豈不是違了太太的意。若是嫂子不想放下臉來嚴管,倒也有其他的法子,比如找一個姑娘來搭把手,讓姑娘去管,也算培養了一個心腹接班人,不至於便宜了二嫂子。”

  “這倒是不錯,那你覺得,哪位姑娘適合來搭把手。”李紈問道,淡淡一笑,似乎心裡早有了人選。

  史凡笑道:“要說精明能乾的姑娘,自然就是探春妹妹了。”

  李紈聽了,點頭稱讚。既有了人選,史凡也不多說,告辭大嫂子而去。

  幾天之後,事情果然如李紈所料,王熙鳳自恃強壯,雖不出門,然籌畫計算,想起什麽事來,便命平兒去回王夫人,任人諫勸,她隻不聽。王夫人便覺失了膀臂,一人能有許多的精神?凡有了大事,自己主張,將家中瑣碎之事,一應都暫令李紈協理。李紈是個尚德不尚才的,未免逞縱了下人。在李紈的建議下,王夫人便命探春合同李紈裁處,隻說過了一月,鳳姐將息好了,仍交與她。

  時屆孟春,黛玉又犯了嗽疾,

湘雲因時氣所感,亦臥病於蘅蕪苑,一天醫藥不斷。探春同李紈相住間隔,二人近日同事,不比往年,來往回話人等亦不便,故二人議定:每日早晨皆到園門口南邊的三間小花廳上去會齊辦事,吃過早飯於午錯方回房。  這三間廳原系預備省親之時眾執事太監起坐之處,故省親之後也用不著了,每日只有婆子們上夜。如今天已和暖,不用十分修飾,只不過略略的鋪陳了,便可她二人起坐。這廳上也有一匾,題著“輔仁諭德”四字,家下俗呼皆隻叫“議事廳”兒。如今她二人每日卯正至此,午正方散。凡一應執事媳婦等來往回話者,絡繹不絕。

  眾人先聽見李紈獨辦,各各心中暗喜,以為李紈素日原是個厚道多恩無罰的,自然比鳳姐兒好搪塞。便添了一個探春,也都想著不過是個未出閨閣的青年小姐,且素日也最平和恬淡,因此都不在意,比鳳姐兒前更懈怠了許多。隻三四日後,幾件事過手,漸覺探春精細處不讓鳳姐,只不過是言語安靜,性情和順而已。

  可巧連日有王公侯伯世襲官員十幾處,皆系榮寧非親即友或世交之家,或有升遷,或有黜降,或有婚喪紅白等事,王夫人賀吊迎送,應酬不暇,前邊更無人。她二人便一日皆在廳上起坐,每於夜間針線暇時,臨寢之先,坐了小轎帶領園中上夜人等各處巡察一次。

  她二人如此一理,更覺比鳳姐兒當差時倒更謹慎了些。因而裡外下人都暗中抱怨說:“剛剛的倒了一個巡海夜叉,又添了兩個鎮山太歲,越性連夜裡偷著吃酒頑的工夫都沒了。”

  這日,王夫人往錦鄉侯府去赴席,李紈與探春早已梳洗,伺候出門去後,回至廳上坐了。剛吃茶時,只見榮府銀庫房總領吳新登的媳婦進來回說:“趙姨娘的兄弟趙國基昨日死了。昨日回過太太,太太說知道了,叫回姑娘奶奶來。”說畢,便垂手旁侍,再不言語。

  彼時來回話者不少,都打聽他二人辦事如何:若辦得妥當,大家則安個畏懼之心,若少有嫌隙不當之處,不但不畏伏,出二門還要編出許多笑話來取笑。吳新登的媳婦心中已有主意,若是鳳姐前,她便早已獻勤說出許多主意,又查出許多舊例來任鳳姐兒揀擇施行。如今她藐視李紈老實,探春是青年的姑娘,所以隻說出這一句話來,試她二人有何主見。

  探春便問李紈,李紈想了一想,便道:“前兒襲人的媽死了,聽見說賞銀四十兩,這也賞他四十兩罷了。“吳新登家的聽了,忙答應了是,接了對牌就走。探春道:“你且回來。“吳新登家的隻得回來。探春道:“你且別支銀子。我且問你,那幾年老太太屋裡的幾位老姨奶奶,也有家裡的和外頭的這兩個分別。家裡的若死了人是賞多少,外頭的死了人是賞多少,你且說兩個我們聽聽。”

  一問,吳新登家的便都忘了,忙陪笑回說:“這也不是什麽大事,賞多少,誰還敢爭不成?“探春笑道:“這話胡鬧,依我說,賞一百倒好,若不按例,別說你們笑話,明兒也難見你二奶奶。”吳新登家的笑道:“既這麽說,我查舊帳去,此時卻記不得。”

  探春笑道:“你辦事辦老了的,還記不得,倒來難我們。你素日回你二奶奶也現查去?若有這道理,鳳姐姐還不算利害,也就是算寬厚了!還不快找了來我瞧。再遲一日,不說你們粗心,反象我們沒主意了。”吳新登家的滿面通紅,忙轉身出來。眾媳婦們都伸舌頭。

  一時,吳家的取了舊帳來。探春看時,兩個家裡的賞過皆二十兩,兩個外頭的皆賞過四十兩,外還有兩個外頭的,一個賞過一百兩,一個賞過六十兩。這兩筆底下皆有原故:一個是隔省遷父母之柩,外賞六十兩,一個是現買葬地,外賞二十兩。探春便遞與李紈看了。探春便說:“給他二十兩銀子。把這帳留下,我們細看看。”吳新登家的去了。

  忽見趙姨娘進來,李紈、探春忙讓坐。趙姨娘開口便說道:“這屋裡的人都踩下我的頭去還罷了。姑娘你也想一想,該替我出氣才是。”一面說,一面眼淚鼻涕哭起來。

  探春忙道:“姨娘這話說誰,我竟不解。誰踩姨娘的頭?說出來我替姨娘出氣。”趙姨娘道:“姑娘現踩我,我告訴誰!“探春聽說,忙站起來,說道:“我並不敢。”李紈也站起來勸。

  趙姨娘道:“你們請坐下,聽我說。我這屋裡熬油似的熬了這麽大年紀,又有你和你兄弟,這會子連襲人都不如了,我還有什麽臉?連你也沒臉面,別說我了!“探春笑道:“原來為這個。我說我並不敢犯法違理。”一面便坐了,拿帳翻與趙姨娘看,又念與他聽,又說道:

  “這是祖宗手裡舊規矩,人人都依著,偏我改了不成?也不但襲人,將來環兒收了外頭的,自然也是同襲人一樣。這原不是什麽爭大爭小的事,講不到有臉沒臉的話上。她是太太的奴才,我是按著舊規矩辦。說辦的好,領祖宗的恩典,太太的恩典,若說辦的不均,那是她糊塗不知福,也隻好憑她抱怨去。太太連房子賞了人,我有什麽有臉之處,一文不賞,我也沒什麽沒臉之處。依我說,太太不在家,姨娘安靜些養神罷了,何苦只要躁心。太太滿心疼我,因姨娘每每生事,幾次寒心。我但凡是個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業,那時自有我一番道理。偏我是女孩兒家,一句多話也沒有我亂說的。太太滿心裡都知道。如今因看重我,才叫我照管家務,還沒有做一件好事,姨娘倒先來作踐我。倘或太太知道了,怕我為難不叫我管,那才正經沒臉,連姨娘也真沒臉!“一面說,一面不禁滾下淚來。

  趙姨娘沒了別話答對,便說道:“太太疼你,你越發拉扯拉扯我們,你只顧討太太的疼,就把我們忘了。”探春道:“我怎麽忘了?叫我怎麽拉扯?這也問你們各人,哪一個主子不疼出力得用的人?哪一個好人用人拉扯的?“

  李紈在旁隻管勸說:“姨娘別生氣,也怨不得姑娘,她滿心裡要拉扯,口裡怎麽說的出來。”探春忙道:“這大嫂子也糊塗了,我拉扯誰?誰家姑娘們拉扯奴才了?他們的好歹,你們該知道,與我什麽相乾。”趙姨娘氣的問道:

  “誰叫你拉扯別人去了?你不當家我也不來問你。你如今現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如今你舅舅死了,你多給了二三十兩銀子,難道太太就不依你?分明太太是好太太,都是你們尖酸刻薄,可惜太太有恩無處使。姑娘放心,這也使不著你的銀子。明兒等出了閣,我還想你額外照看趙家呢。如今沒有長羽毛,就忘了根本,隻揀高枝兒飛去了!“

  探春沒聽完,已氣的臉白氣噎,怞怞咽咽的一面哭,一面問道:

  “誰是我舅舅?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檢點,哪裡又跑出一個舅舅來?我倒素習按理尊敬,越發敬出這些親戚來了。既這麽說,環兒出去為什麽趙國基又跟他上學?為什麽不拿出舅舅的款來?何苦來,誰不知道我是姨娘養的,必要過兩三個月尋出由頭來,徹底來翻騰一陣,生怕人不知道,故意的表白表白。也不知誰給誰沒臉?幸虧我還明白,但凡糊塗不知理的,早急了。”

  李紈急的隻管勸,趙姨娘隻管還嘮叨。

  忽聽有人說:“二奶奶打發平姑娘說話來了。”趙姨娘聽說,方把口止住。只見平兒進來,趙姨娘忙陪笑讓坐,又忙問:“你奶奶好些?我正要瞧去,就隻沒得空兒。”

  李紈見平兒進來,因問她來做什麽。平兒笑道:“奶奶說,趙姨奶奶的兄弟沒了,恐怕奶奶和姑娘不知有舊例,若照常例,隻得二十兩。如今請姑娘裁奪著,再添些也使得。”探春早已拭去淚痕,忙說道:

  “又好好的添什麽,誰又是二十四個月養下來的?不然也是那出兵放馬背著主子逃出命來過的人不成?你主子真個倒巧,叫我開了例,他做好人,拿著太太不心疼的錢,樂的做人情。你告訴他,我不敢添減,混出主意。他添他施恩,等他好了出來,愛怎麽添了去。”

  平兒一來時已明白了對半,今聽這一番話,越發會意,見探春有怒色,便不敢以往日喜樂之時相待,隻一邊垂手默侍。

  因探春才哭了,便有三、四個小丫鬟捧了沐盆,巾帕,靶鏡等物來。

  此時探春因盤膝坐在矮板榻上,那捧盆的丫鬟走至跟前,便雙膝跪下,高捧沐盆,那兩個小丫鬟,也都在旁屈膝捧著巾帕並靶鏡脂粉之飾。平兒見待書不在這裡,便忙上來與探春挽袖卸鐲,又接過一條大手巾來,將探春面前衣襟掩了,探春方伸手向面盆中盥沐。

  又有一個媳婦進來回事,說道:“回奶奶姑娘,家學裡支寶二爺、環三爺和蘭哥兒、史家公子的一年公費,學裡吃點心或者買紙筆,每位有八兩銀子的使用。”

  探春道:“凡爺們的使用, 都是各屋領了月錢的。環哥的是姨娘領二兩,寶玉的是老太太屋裡襲人領二兩,蘭哥兒的是大奶奶屋裡領,史凡兄弟的也都有月月送去。怎麽學裡每人又多這八兩?原來上學去的是為這八兩銀子!從今兒起,把這一項免除了。平兒,回去告訴你奶奶,我的話,把這一條務必免了。”

  平兒笑道:“早就該免。舊年奶奶原說要免的,因年下忙,就忘了。”那個媳婦隻得答應著去了。

  轉眼一個月將過,本以為王熙鳳坐了小月,身子該恢復了,誰知鳳姐稟賦氣血不足,兼年幼不知保養,平生爭強鬥智,心力更虧,故雖系小月,竟著實虧虛下來,一月之後,複添了下紅之症。她雖不肯說出來,眾人看他面目黃瘦,便知失於調養。王夫人隻令她好生服藥調養,不令她躁心。她自己也怕成了大症,遺笑於人,便想偷空調養,恨不得一時複舊如常。這又是服藥又是調養,想必要過好幾個月才能漸漸起複過來了。

  王夫人見鳳姐如此,探春與李紈暫難謝事,園中人多,又恐失於照管,因又特請來寶釵,托她各處小心,道:

  “老婆子們不中用,得空兒吃酒鬥牌,白日裡睡覺,夜裡鬥牌,我都知道的。鳳丫頭在外頭,他們還有個懼怕,如今她們又該取便了。好孩子,你還是個妥當人,你兄弟姊妹們又小,我又沒工夫,你替我辛苦兩天,照看照看。凡有想不到的事,你來告訴我,別等老太太問出來,我沒話回。那些人不好了,你隻管說,她們不聽,你來回我,別弄出大事來才好。”

  寶釵聽著,隻得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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