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其實低估了這個年代皇權在草民心中的實際影響力。
尤其是對那些見識過統治階級能量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者,在聽到聖旨二字時心中起來的波瀾足以改變他們微妙的心態。
陳二狗作為墨山林的侍衛,雖說不能靠近他太近,但也知道墨山林當了多年的守備將軍也從不曾見到過聖旨。
非但是墨山林,就是徽州府的一把手賈廉,甚至是南直隸更為高級的官員傾其一生也未必會接到皇宮裡傳出的聖旨。
包括朱厚照在內的所有人都誤會了聖旨的珍稀程度,這玩意並不是後世宮廷劇中爛了大街阿貓阿狗都能接到的破爛明黃絹,其象征意義大到難以想象!
陳二狗和陳富貴相視了一眼,突然就朝朱厚照靠攏了過來。
朱厚照暗暗戒備著這兩人,說實話他心中並沒有底,根本不知道陳家兄弟究竟是揣著怎樣的心思。
陳二狗刀法凌厲,刀柄在脖子和雙手間飛快的轉動,眨眼之間就砍殺了攔在他和朱厚照之間的幾個悍匪,無一不是一刀斃命。
朱厚照眼角跳了跳,這是投名狀的意思?
果然,在靠近朱厚照之後,陳二狗開口道:“此話當真?”
朱厚照笑了:“金口玉言!”
此話只有他能說,而且說的極為平常。但正是這種平常卻讓他無形之中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氣質。
帝王之氣!
看在陳二狗的眼中,這種氣質卻只是貴氣,比墨山林高明了無數倍的貴氣,非權勢滔天蓄養多年不能養成的貴氣!
“好!我信了!”陳二狗看了陳富貴一眼,發現他並沒有絲毫的懷疑神色,立刻就咬牙說道。
“屬下代千戶(代副千戶)願聽大人調遣!”陳家兄弟顯然是想賭上一把,賭朱厚照如此大的背景不至於被墨山林取了性命,不至於在徽州成了喪家之犬。
縱使是事情不成,他們兄弟二人也有不小的機會飛黃騰達。
朱厚照搖了搖頭,手上動作不停,口中道:“你們倆心思不純,能不能繼續做代千戶,回去之後自有別論。”
聽到這話,陳二狗心中更加確定,面臨深淵依舊有如此氣度和自信,絕對不是一般人。
反過來說,沒有這樣的勇力氣勢也絕不可能受到當今皇帝的青睞,此人在皇帝心目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陳家兄弟並不傻,甚至可以說也都是智勇雙全的漢子,自認為無論是本事還是智商都不在這個名叫朱壽的守備之下。
敢於如此歷練一個尚不及冠的年輕人,可見皇帝的手中極為的缺少人手,更深一層的則是皇帝的心態——培養青壯新人!
三個人,一刀、一劍、雙拳,硬是在數十人的圍殺中扛了下來。
像這種江湖高手和綠林馬匪之間的戰鬥和兩軍之間的對壘大不相同。哪怕是韓信再世也不可能將五六百人的力量在圍殺兩三人全部發揮出來,只能拿人命滿滿的磨耗,將他們累死!
但是劉六並不是韓信,他只是一個馬匪,還是個眼界不算小的馬匪。
當初在直隸遼東那一塊嘯聚山林的時候惹到了不能惹的對手,被遼東邊軍派出了一營人馬圍殺,硬生生將他手下數千人給殺得只剩下五六百人,不得已才流竄到南方,隱匿在墨山林的手下。
所以從他的內心深處來說,官府的真正力量實在是可怕,不能成事的原因是因為不能把力量使在一處。
但只要他們全身心的想要搞誰,
那隻握緊的拳頭揮起來只會摧枯拉朽! 這也是朱厚照頭疼的地方。
有了這重心思,劉六等人的刀也慢了幾分。他們在掙扎,當年八百鐵騎給他造成的陰影猶在心間,砍殺他們就跟他們砍殺衛所軍隊一樣一樣輕松寫意。
有了這樣的心思自然就成了漏洞。劉六是什麽人,曾經也是數千馬匪的匪首,衝鋒陷陣從來都是一馬當先悍不畏死,這也是他做了喪家之犬之後依舊有五六百弟兄跟隨的主要原因。
但是這次卻是退縮了一點,這一退影響的便是軍心。劉六恍惚不定,手底下的人自然蒙圈,圍剿的態勢也立刻松垮起來。
朱厚照看到機會的同時,陳家兄弟也同樣把握住了機會。
既然殺了人,那就意味著基本上扯破了臉皮,在劉六這邊再沒有回旋的余地。說到底,他們也不過是墨山林圈養的兩條狗而已。
覷到空當,幾人自然不會失之交臂。奮力朝樹林茂密的方向衝去,只要進了叢林之中,以朱厚照三人的本事哪怕馬匪再多上一倍也是無可奈何。
馬匪多的是砍刀,但是弓箭這種製作,麻煩的東西他們根本就沒有幾張。
“攔住他們!”劉七見劉六心神似乎恍惚,眼見著幾人就要逃跑立刻就大聲呼喝起來。
作為馬匪團隊的二當家,劉七的話也起著不小的作用。很快就有一群馬匪堵在了幾人必經之路上。
前有狼,後有虎!
一直提著兩個人充當武器的人熊陳富貴此時也丟掉了手中已經被活活摔死的人,從背上取下了長達一人的牛角硬弓。
當先便是連環三箭射出,紛紛穿透兩人釘在樹上發出咄的悶響,然後就打橫握住硬弓殺進了人群。
朱厚照可謂是大開了眼界,到此時才相信弓箭手並不是近戰廢材,一張大弓被陳富貴用的神乎其神,根本不用蠻力,只是巧勁便能殺人!
陳二狗也不甘落後,一人多高的斬馬大刀運轉如同車輪,一刀下去便能連人帶刀劈飛出去。
但是這樣的效率還是太低,殺掉一個後面還有一個,打飛一群後面更有一群。
人一過萬無邊無沿,人一過百密密匝匝。
這樣下去哪怕累死他們也不可能殺得出去!
朱厚照突然想起來一物,自從上次見識到它的威勢之後,唐飛那個小子的陰毒便在朱厚照的心中又有了全新的定位。
從懷中摸出被裡三層外三層裹的嚴嚴實實的鐵黃瓜。
朱厚照拉開拉環,在心中默念了兩秒之後瞄著對面馬匪最為密集的地方丟了過去。
“臥倒!”朱厚照一聲大喝撲倒在地。
但這僅僅是善意的提醒,至於陳家兄弟會不會有反應他根本就管不著。
轟然一聲巨響,半空中如同起了個悶雷。處在爆炸中心的馬匪頓時發出了令人心顫的慘叫聲。
在半空中爆炸的鐵黃瓜把它的威力完全的發揮了出來,細小的鋼珠如同子彈般的潑灑了出去。
在所有人被震撼到的情況下,朱厚照一躍而起。
扯過藏身在門板似得大刀之後的陳二狗和扯了兩個人擋在身前的陳富貴,飛快的朝密林中竄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