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厲害！

　朱厚照深深的吸了口氣，他總算是知道非暴力不合作究竟有多麽的可怕。冷暴力才能算是真正的暴力！

　提高商稅關稅是比農稅改實物為白銀還要重要的一步棋，如果這步棋不能走的話，接下來的幾步走了也沒有什麽利益，除非是朱厚照打算搞壟斷。

　但是他知道海外的市場有多麽的廣闊，大明的朝廷是一條河，但若是想要匯聚成江海則必須不能放棄那些涓涓細流。

　當年鄭和下西洋的船隊何等的龐大，但依舊不過最遠走到了非洲的好望角。探索世界這種事情根本就不可能是一家一姓所能完成的。

　“劉卿，你是內閣首輔，你來講講朕說的這些有哪裡不對?”朱厚照直接點名。

　他頗有深意的看著劉健，這個老頭剛剛被朱厚照從坑裡給拉上來，想必不會願意再跳下去。否則朱厚照不在意會再次采取內閣節流的方案。

　然而劉健似乎是沒有看到朱厚照眼神中的威脅，垂著頭並不說話。

　朱厚照狠狠地咳嗽了一聲，說道:“怎麽，劉閣老就沒有什麽話要說嗎?還是覺得內閣節流的法子更好些?”

　語氣之中威脅的意味很是深重。

　劉健在朱厚照的逼視下承受不住，緩緩的開了口:“老臣以為還是節流的法子更為妥當些！”

　此言一出，朱厚照愣住了。

　什麽情況，剛把你老頭兒拉出坑，氣兒還沒喘勻丫的又跳下去了，當真是不怕死麽?

　劉健說完這句話之後，渾身上下就是一抖，一股子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拿了出來，竟然敢直視朱厚照。

　朱厚照有點摸不清劉健的心思，不知道劉健為何突然變得如此英勇無畏。

　其實這一切的原因是劉健不傻。

　節流的方案已經得罪人到恨不得被人食肉衾皮的地步，再認同了皇帝的來源方案，他老人家就徹底算是沒了活路。

　只怕被人挫骨揚灰都有可能。

　其實這其中的原因很好理解。先前內閣討論出來的節流方案所得罪的人確實不少，但真對他們恨之入骨的卻是那些無權無勢靠著死俸祿吃飯的清流。

　反正已經是他們的手下敗將，得罪了他們頂多會被逢年過節的罵上一頓，但當官的有幾個沒被罵過，又不會掉塊肉。

　但是皇帝的來源方案他劉健卻是實在不敢點頭了。

　明朝商稅關稅底的原因並不是為了保護商業發展，也不是因為看不起商人，更不是為了保持明太祖的政令。

　其真實原因是自明太祖定下商稅之後，明朝的商業得到了長足的發展，甚至可以說其商業的發展是空前的。

　然而商業發展帶來的好處老朱家並沒有分得多少，平民百姓更是跳起來都摸不著，大半都被處在兩者中間的有錢有權者給侵吞。

　官員憑借自己官身帶來的福利以及手中的權力和巨商勾結，甚至到後來很多商鋪根本就是官員自己家開的。商就是官，官就是商，稅都不用交，更不用靠著一點死俸祿養家糊口。

　這樣的人一個兩個劉健也不會放在眼裡，可是一旦成千上萬，斷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便是首輔也得掂量掂量。

　總的來說，節流方案欺負的是無錢無權的清流冗官，來源方案欺負的是有錢有權的高官豪紳，哪個是軟柿子一目了然。

　朱厚照不知道這其中的關系，他能理解減少工資之後所有官員群情激奮的必然，但是他摸不透官商勾結的貓膩。

　這是大明獨有的政策導致的結果，實在不是他一個半道接盤的皇帝所能了解的古老政策。

　朱厚照目光炯炯的看了看劉健，又環視了一下殿中的百官。他沉聲問道:“你們以為如何?”

　此話一處，朱厚照就有點後悔，不用百官開口他已然能猜到了結局。

　果不其然，上朝的大殿又成了菜市場，從龍椅下一直到殿外百步遠都有人在吵架。

　芴板亂舞，唾沫橫飛，甚至還有人開始拖鞋子準備砸人了。

　大明的官場，就是這麽放浪形骸，一言不合就是王八拳亂舞。

　不過，朱厚照敏銳的發現場面雖然是一片混亂，但是其中卻是似乎有痕跡可以探尋。

　比如朱厚照就看到國子監和欽天監這兩個部門的人就不會吵架，但他們會和武庫司衙門的人吵，工部和刑部之間也不會吵架，但禮部的人會和他們吵。

　總而言之就是清水衙門會和重要衙門的人吵，官大權小的會和官小權大的人吵。

　看到後來朱厚照看的頭疼，上百號人吵架的聲音足以搞死周圍的看客。所以請不要圍觀，沒有圍觀就沒有傷害。

　“都給我閉嘴！”腦仁發漲的朱厚照一聲斷喝。然而並沒有效果，一個人的力量在一百個人面前是渺小的，除非他是浩克。

　砰！

　朱厚照直接就放了銃，自從上過戰場之後他就銃不離身，許久沒有用，沒想到今日卻發了市。

　在金鑾殿上放銃縱觀幾百年也不曾有過，朱厚照今天的臉算是丟大發了。

　待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之後，朱厚照黑著臉開了口。

　“國庫虧空，年年入不敷出，朕已經決定改變這一現狀！”朱厚照抬起手裡的燧發火銃，對著百官指指點點:“今兒必須給我拿出一個方案來，來源還是節流，你們來選！”

　朱厚照雖然凶厲，但明顯對自己的下屬沒什麽威懾。經歷過弘治朝的臣子早就習慣了弘治皇帝的好脾氣，朱厚照的突然放槍只是讓他們停止了爭吵，並沒有更深層次的威懾。

　甚至在朱厚照開了火銃之後似乎是給了劉健等騎虎難下的臣子一個突破口，讓他們有了揮舞鐵鍬和稀泥的機會。

　“皇上，臣有話要說。”劉健說道。

　“有話說！”朱厚照冷聲道，下半句差點也脫口而出。

　“皇上，既然節流肯定不行，陛下的開源方案也難以實施，臣以為可以另辟蹊徑。”劉健說:“來源並不只有一條路，所謂有水之處，處處可以開井，提高商稅施行困難，那就開放海禁，允許海外小國往來通商，未必不是一條填補虧空的捷徑。”

　放屁！朱厚照一口氣兒差點沒上來:“先前你們不是反對開放海禁嗎?”

　“此一時彼一時，先前是因為北方有韃靼虎視眈眈，而今韃靼已然不成氣候，開放海禁也就可行了。”劉健笑道:“皇上不也是一直有開放海禁的打算嗎?”

　朱厚照看著那張笑臉，直想打上去，不提高關稅商稅，開放海禁有個錘子用，大頭還指不定被哪群王八犢子給吞了呢！

　畢竟海上貿易的稅收可是很大一筆銀子！

　“劉瑾，去給朕在這兒架一台迅雷銃！”朱厚照惡狠狠道:“朕隻想聽到一個結果！”

　一語雙關之後，朱厚照一屁股坐在台階上。到了這種地步，還要個屁的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