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遇見了非法集資這樣的違法金融活動,塞勒斯最正確的作法應該是向執法機構舉報,維護法律。然而公會城是什麽情況他太清楚了,有法律沒法制。
金融法律是歐佐夫制定的,玩集資的也是歐佐夫的成員,灰袍法師還去多此一舉幹嘛。塞勒斯也想呼喚金融監管,可惜他先得在大環境裡活下來,才能談改變環境的事。
“好的,老哥。”
“伯納德組長,等會兒我就來看看客戶情況。”塞勒斯掛斷了通話,搖搖頭:“事情越來越多啊,億貸公司的單子又飛過來了。”
灰袍法師離開了災禍巷,卡準時間回到了公司內,他還約了客戶商談,隨從們被他故意帶進了公司內。
連續散布了一個多月的精神汙染標記,開始生效了。這位客戶就是通過小廣告主動聯系上了塞勒斯的。一個主動,一個被動,主導權立時便落在了塞勒斯手裡,約什麽地點什麽時間,客戶都得乖乖照辦。
灰袍法師剛走進混沌公司借款部門,一名陌生男子便笑著迎上來了:“哎喲,您就是西斯經理吧!”
“不好意思,剛才還跟兩位部長談事情來著,我沒遲到吧?”塞勒斯知道自己是卡準約定時間到的,故意有此一問才好拿捏身份,借機造勢。
“沒騙你,人家雖然歪得很,頭銜還真是部長和董事。談事之前,先把氣氛鋪墊起來嘛。”他心想,臉上是職業化微笑。
“沒遲到!沒遲到,您是貴人多忙事嘛!”客戶賠著笑臉。
“好,這邊請,我們到貴賓室詳談。”塞勒斯面上功夫做得很足。部門裡沒有貴賓室,就幾間一摸一樣的會客室,簡單換個用詞修飾,格調就是顯得不一樣。
“對了,那個希爾,還有莉莉絲,我等下要見那位‘領導’,你們先去安排一下。”塞勒斯指示“秘書們去工作”。
只不過是見個同行而已,他自己都不知道有什麽事務是需要魔物娘們去安排的,但是做戲就得做全套,要讓套路變成客戶所走過的最長的路。
“伯納德可是一億借貸公司的小組長,自然就是領導,別拿基層管理不當幹部。”塞勒斯尋思著,順手繼續誤導客戶。
“請坐。”在會客室坐定前,他嘴上還這麽說著:“真得是事情太多了,還請多包涵。”
“貴人,貴人!”客戶點頭賠笑,等塞勒斯先坐下了自己才坐。小廣告出單的客戶,一不懂金融,二沒有背景。落到了灰袍法師這樣資深的客戶經理手裡,想搓圓扁隨意搓了。
客戶不是一個人來的,老婆孩子都帶過來了。
塞勒斯假意逗了逗還在繈褓中的嬰兒。他這麽個不喜歡小孩的人,出於禮儀、臉面和銷售技巧,也得照顧一下客戶家人的感受。
客戶一家是普通的工薪階層,沒有法師戰士之類的主要職業,就是一戶平平凡凡過日子的公會城市民,滿足借款的申請標準。
這樣的客戶能放款的金額不多,卻勝在業績安穩,一小筆一小筆錢加起來也是驚人的總金額。
塞勒斯搓了搓手,他早已不是第一次代表公司簽合同書了,手心卻有點冒汗。
剛才他給客戶講解了借款的特點,用的是混沌公司的宣傳詞。不通金融的客戶,對無抵押無擔保的表面條件頗為動心,已經明確表態希望借款了。
借款合同書由羊皮紙裝訂而成,頁數很多,呈現厚厚的一遝,就放在桌上。客戶帶著興奮的情緒,正準備在合同書上簽字按手印。
“婚姻和睦,愛情結晶,很幸福。借款是為了湊夠首付買房,生孩子後不想再租房住了,想給寶寶一個安全舒適的環境……”
塞勒斯心念,轉頭看了一眼被母親哄著的嬰兒,發現客戶的妻子也注意到了他。
她站著,雙手微微搖晃,又倚著座椅,有些靦腆地笑了,給人很溫馨的感覺。塞勒斯甚至仿佛觸摸到了那笑裡對未來的憧憬。
“小寶寶真可愛。”灰袍法師向她微笑點頭,嘴上這麽說著,心底卻想著小怪物。他討厭一切小孩,特別是嬰兒。
“需要我為你講解一下合同書嗎,不再看看?”塞勒斯突然覺得桌上的印泥紅得非常刺眼,鬼使神差地打斷了客戶。
“……是這樣,利息是‘兩分’。”塞勒斯有些猶豫,違規出言暗示了一下。他一反自己定下的規矩,向客戶透露出了不必要的信息。
“太感謝西斯經理幫忙了。合同那麽多,就不用看了,我相信你。”客戶誤會了。他聽過一次利息了,感覺兩分息並不高,對塞勒斯幫他辦理下如此低息很是感激。
“……千萬別信我。”灰袍法師心想。他心裡莫名一緊,忍不住犯了大忌:“這個利息……很高的,是變相的高利貸。”
塞勒斯看見客戶呆愣住了,但是他反而平靜下來了。
巴爾古夫當初最先教導他的一條經驗,就是“絕對不能在商談時為客戶計算出利息”。塞勒斯向來都是嚴格遵照這一條,用對比同行、暗貶資質等等來轉移話題,引導客戶的注意力離開利息。
但是這一次,他破天荒地拿出了紙筆,當面給客戶實際計算了一遍。
“假設,借十萬,每月兩分息就是還兩千。十個月後借款只有八萬,還是每月還兩千。於是第一個月利息兩分,第十月利息上漲到了兩分五。以此類推,第三十個月,剩余四萬借款的利息是五分……最有一月利息百分之百。”
“這麽算,利息還低嗎?而且實際還款,每月是連本帶息還。兩千只是利息,要還本金的。”
“合同上寫得等額本金、等額本息是專業術語,有些生硬和難以理解。你也許覺得兩分息比金庫的幾厘高不到哪裡去。對,金庫的房貸也是這個還款法,只不過公司的兩分是月息,金庫的幾厘是年息。”
“數字上本就是好幾倍,再乘以時間的十幾倍。相差幾十、上百、過千倍的利息能一樣嗎?”
“不管了,算都算了,豁出去了!”塞勒斯發狠想到,努力不讓自己去看客戶神色。
他拿過合同書,直接翻過了前面的十幾頁,看都不看那些廢話。灰袍法師用手指著幾處不起眼的關鍵位置,向客戶示意。
“合同上寫得是‘借款’,為什麽不寫貸款?因為司法程序上,貸款的利息有強製規定,到了法庭上會不佔優勢,一是會被判高利貸,二是高額部分不受法律保護。公司勝訴了也會損失大部分利息。”
“你沒注意到合同上寫得不是借款十萬,是連本帶息的總金額十八多,而且標注得是‘總借款十八萬’。這是很簡單的文字遊戲,借了十八萬就必須還這麽多。……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塞勒斯說不下去了,他被毒罵了一句“騙子”。
“去你媽的,狗曰的騙子!”客戶破口大罵,臉色鐵青。他氣得渾身顫抖,猛然摔門而出。
他的妻子抱著孩子緊跟上幾步,又停下回頭望了望灰袍法師。她似乎想說點什麽,被丈夫強拖著走了。
“啪!”
塞勒斯沉默呆坐了半晌,反手就是一巴掌扇自己臉上,極其用力:“老子真是太純了,蠢得無可救藥,真他媽活該!煮熟的鴨兒飛球了!”
灰袍法師不怕丟臉,卻暗自慶幸此時公司銷售部內沒人。同事們都打著各種名義出去鬼混了,銷售部裡鬼影子都沒有一個,不然塞勒斯這輩子都在公司內抬不起頭來。
“嘛,淡定。淡定!”他臉上火辣辣的痛,卻強忍住不去擦臉。
德古莉娜居然冷不丁地就在那巴掌印處叮了一下。
“嘿,你這娘們兒要親也不親嘴,第一次親臉幹嘛啊!我吃虧了能不能親回去?”塞勒斯當即懟了她幾句,死皮賴臉的。還款也要連本帶息不是?
惱羞成怒的女吸血鬼,立即試圖給灰袍法師來幾下狠得。於是她趴在地上喵喵叫著,在塞勒斯腿上親昵地蹭來蹭去。
“我今天也是曰了狗了,才會被貓親。還是德娜你最好了。”塞勒斯略顯沉默地摸了摸大貓的頭。
他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態,用幻術掩蓋了臉上紅印,抖擻起精神離開了公司。灰袍法師記得自己下一個約得是億貸公司的同行。他很快便和伯納德見了面。
寒暄客套話說幾句完事兒,灰袍法師伸手接過了伯納德飛來的單子。他拿著客戶的個人信息仔細查看,隨即皺起了眉頭。
“老哥,這個客戶不對啊。”塞勒斯有些疑惑:“你看看,有犯罪前科,司法審理都還沒結束,過不了審核的,不滿足借款進件標準。”
“哎,兄弟,我們的工作是隻管把錢放出去,本來就是放高利貸!你管客戶的資質合格不合格。不合格就給他裡裡外外包裝一下嘛!”伯納德也是和塞勒斯比較熟了,大家又是合作對接,他才會這麽直白。
“造假是吧——給我滾!信用借款有其好的一面,提供了更多融資渠道。只是行業是新行業,缺乏監管才操作違規,放任自流才處於野蠻生長的時期。人員素質魚龍混雜,這點我認了,但是我絕對不是放高利貸的,更不會搞金融詐騙!”
心底有了一番計較,塞勒斯臉上帶著微笑,對伯納德開著玩笑:“我是客戶經理嘛,這點子有點扎手哈哈。”
“這樣,老哥。我呢,可能在這塊還要多學習,多進步,要努力上進,怕把這單子做壞了——羅格和混沌公司外訪人員比較熟悉,他的客戶審核都很順手。”
“哦,明白了,謝謝兄弟。”伯納德笑著點點頭,眼裡閃過一絲凶光。
“老哥客氣,咱哥倆誰跟誰啊!”塞勒斯也在笑,目光清澈坦然,毫不退縮。
他知道伯納德在罵他不地道“坑死兄弟”,他也回了一句“來乾誰怕誰啊”。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灰袍法師可是客戶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