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峰不明白Melinda為什麽要讓他打印那些教堂外景的照片。
那是本市所有的教堂正面的取景,大概有三百多張。
如果不是因調查洪野的案子搜尋那些教堂,羅峰還真不知道本市會有那麽多的教堂。
看來,本市有為數眾多的基督教信眾啊。
只不過……這與洪野的案子有什麽關系呢?
如果說是有關系,那也只是其中的一座教堂而已。
只打印出那一座教堂的正面外景照片不就行了,為什麽非要打印出那麽多呢?
Melinda是怎麽想的?
在交給羅峰這個任務的時候,Melinda沒有告訴他答案。
當羅峰把打印好的照片交給Melinda時,後者卻說:
“不要把這些照片給我,直接交給洪野。”
羅峰不明白她的葫蘆裡賣的什麽藥,問道:“給他這些教堂的照片幹什麽?”
“自有用處?”
“能不能先告訴我一下?”
“現在告訴你也沒有什麽。”
“那你說吧。”
“我想刺激一下他。”
“就這麽簡單?”
“簡單麽?”
羅峰不知道如何回答。
Melinda接著說道:“如果不能讓他內心的邪惡完全釋放出來,那麽,監獄囚禁了他的肉體,死亡帶走了他的靈魂,卻監獄與死亡都不能讓他得到真正的救贖。”
“……我不明白。”
“他是魔鬼撒旦,身上帶著太多的惡。”
“……”
“只有讓他釋放了那些惡,他才能從魔鬼變成一個正常的人。”
“你想讓他繼續作惡麽?”
“當然。”
“你這是為虎作倀,不可取……何況,現在他已經被投進監獄,想作惡,恐怕也是不可能了。”
“可能。”
“哦?”
“在夢中。”
羅峰不說話了。
“如果我們不能救贖了他的靈魂,那麽,他永遠是一個囚徒。”
Melinda如是說。
……
……
過了幾天,羅峰打電話給Melinda,說:“洪野在行刑之前,想見你一次。”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
Melinda沒有吃驚。
她只是問道:“他受到了什麽樣的懲罰?”
“死刑。有上訴的機會,但他放棄了。”
“他接受了這樣的判決?”
“是的。判決之後,我跟他又見了一次,他似乎……”
“怎麽了?”
“他似乎對生很是厭倦,隻想快點死去。”
“人在知道自己的死期時,只希望多活一段時間,但他卻盼著快點讓死期到來……”
“很難讓人理解吧?”
“不,正如我所想的那樣。”
“你想到了他會求死?”
“是的,尤其是在他的面前擺滿了教堂的照片照片之後。”
羅峰忽然有了一個猜想,問道:“難道你讓我交給他那些照片,就是希望他對生充滿厭倦,看著他求死?”
“不,我希望他對人生有更進一步的思考。”
“你想讓他想到的是什麽?”
“在這個世上,他不是一個囚徒,他沒有必要給自己做一個那麽大的牢。”
“這跟那些教堂的照片有什麽關系?”
“在他的心裡,
他一直住在地獄,而不是天堂。他做過一個夢,夢境裡,他看著教堂,說過這樣的一句話:你主天堂,我主地獄。” “他倒是把自己當成撒旦了。”
“即便不是,也是一個與撒旦一樣的惡魔。”
“……真是心理變態。”
“所以,他活在煉獄裡,無法自拔。”
……
……
與洪野再見相見的時候,Melinda明顯意識到,洪野不再那麽精神飽滿。
頹廢,雙眼無神,胡子拉碴,面色失去了生的光澤。
很陰暗的一個人。
看到這樣的一個人,Melinda不再覺得他可怕,隻覺得他很可憐。
更是可悲。
相對而坐,洪野低著頭,連一句話都不說。
甚至,都沒有看一眼Melinda。
而Melinda一直看著他。
先開口的,也是她——
“你想見我?”
“……”
“我知道你為什麽想見我,也能夠想到你要對我說什麽,雖然你看起來不像是會對我說什麽話的樣子。”
“……”
“那些照片,是我讓羅峰給你的。”
“……”
“你一定從那些照片裡,找到了一張熟悉的景象,然後把它抽出來,放在了你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
“你也一定因此想到了很多的往事。”
“……”
“那是曾經可以救贖你的地方,但你偏偏在那裡繼續沉淪,沒有讓自己得到真正的解脫。”
“……”
“也許,就是從那之後,你不再是一個自由人。你是一個囚徒,把自己囚禁在了地獄裡。”
“……”
“活著,對你來說,就是怎樣從地獄裡走出來。”
“……”
洪野忽然抬起了頭,看向了Melinda。
盡管兩眼依舊無神,但那表情,卻有了一些變化。
Melinda沒有在意,繼續說道:“你不知道的是,那個地獄是由你親手建造的,它的每一堵牆每一道門每一把鎖,都是由你布置上,你想逃離,卻怎麽也無法越獄。”
“……”
“你給自己建造了一個幾近完美的地獄, 你怎麽可能越獄成功?你把自己當成了一個囚徒,你怎麽可能得到想要的自由?”
“……”
“也許,就是因為你不知道,所以,你怎麽也想不到逃生的路離你有多近。”
“……”
“它就在你的眼前,你只要一閉上眼睛,然後再睜開眼睛,也許就能看到。”
“……”
“正如你在那個夢境之中,讓教堂和那十二個暗室出現在了同一個場景裡,你也可以讓它們彼此永遠沒有聯系。”
洪野皺緊了眉頭,忽然凝視著Melinda。
那一雙無神的眼睛,變得炯炯有神。
“你想對我說什麽?”
這樣的變化,如果是別人,已經被他驚到了。
而Melinda依然很鎮定地坐在那裡,淡淡地看著他。
“我想對你說的是,善惡只在一念之間,天堂與地獄也只有一念之隔。人性永遠都滅絕不了,但凡有一個人還在維護。”
“……”
“還有,自由自在地活著,真好。”
洪野頹然地坐在那裡,一顆心被深深震撼。
Melinda沒有再說什麽。
她等著洪野開口。
她相信這個野獸會在沉默中爆發的。
當然,他的爆發不是歇斯底裡的。
他是一個正常人,他會以正常的方式來面對Melinda。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道:“也許,我這一生都是一個錯誤,從生到死,一開始走在岔路上,便永遠走在岔路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