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慶元年,大夏當朝帝君炎裴綸登基,同年八月於京都西津街十二號創立朱雀衙,掌侍衛、緝捕、刑獄之事,以南北二衙分之,南衙主內,北衙主外。出入著大紅繡眼鳥服、腰佩二尺三寸鳳眼雙刃刀,侵略如火,難知如陰。凡有盜賊、奸人、亂黨密緝而時省之,常超於三法司之外,號為天子不動親軍。
朱雀衙最初建立時是為了幫助聖上緝拿亂黨,經過如今三十余年的發展已經在大夏朝各主要地市都設有了分樓,稱百戶所。大夏王朝,十二郡道之下,又統一設立一十二座神威千戶衙,統一由京都西津街十二號的督軍鎮府司統領。
當今朱雀衙南衙指揮使和北衙指揮使均是帝君少兒時的伴讀,信任有佳,二人持天子尚方寶劍可先斬後奏,其權柄從其間也能窺探一二之。
曲白也有朱雀衙,就坐落在北街靠近城中的一個幽深巷子裡,平日除了大紅繡眼鳥外基本沒人敢在那裡進出。朱雀衙內除了關押緝拿以及日常點卯的正負廳之外,在最靠裡的一片假山後還有一座極重要的建築――朱雀樓。
談到朱雀樓的作用,其建立之初衷是幫助當今聖上儲存下繡眼鳥們在當地調查的情報和訊息。經過幾十年發展,這裡也漸漸成了各地朱雀府衙情報匯聚和分析整理之地。
有人說:“大夏王朝八萬事,朱雀衙有九萬章。”
所以這裡的情報匯聚之廣,便是官員每日早茶茶葉的品質都能了解的清清楚楚。
大夏王朝下每個市縣的記志往往會有兩份,一份在行政長官手裡,另一份則就在朱雀樓裡藏著了,毫無疑問,後者的記錄往往會比前者更加詳細。
曲白百戶所、長官姓燕,具體名諱並不知曉。此人隆慶二十六年被調配到曲白,至今已有九年歲月。燕大人平時很少在城中謀面,要不就呆在那座永遠藏在陰影之後的朱雀樓中,要不就背著火紅披風、提劍奔行荒原。
這日也並無例外,曲白城中明月已然高懸,夏夜千家燈火齊下,蛙聲與蟬鳴為這個普通的午夜點綴上些律動的節奏。
不少人應該開始睡下了,可燕大人依然整整齊齊得穿著官服坐在曲白朱雀樓上最頂層的隔間裡。在他的正前方擺著厚厚一摞藍色封皮的簿冊,火光搖曳下,燕大人似乎有了些別樣的發現。
“這崔小旗難道不是本地人?”燕大人胸口黑色袍段上刻得那隻繡眼鳥仿佛好奇得睜大了雙眼。
桌上一本厚重的紅色書冊被百戶大人小心翻開放在左手旁邊,另一本藍色書冊則被他放在右手之旁,兩隻手同時翻頁,在字裡行間飛速搜索著他想要的答案。
……
“有了。”
左右手指的是幾乎相同的兩句話,卻只因為一個小小的符號有了兩個完全不同的結果。
“崔小旗,萬歷六十八年生於曲白南城梨花街三十四號。”這本是那本大紅色的曲白城志上的內容。
“崔小旗,萬歷六十八年出生於曲白南城梨花街三十四號。緊接在這裡的是一個如果不對著蠟燭仔細端詳幾乎難以看清的紅色小叉。”這本是這裡前任百戶朱大人隨身帶的無常薄抄錄本上記錄的內容。
燕大人抓緊了這今天無意間在角落搜到的抄錄本。他的直覺告訴他,自己發現了些有趣的內容。
百戶大人伸手系緊了肩上血紅色披風的金色緞帶,繼續翻閱、對比著兩本冊子。
今夜的穿堂而過的風兒有些大,吹得燕大人身前的長明燭、火光搖曳,不過大人似乎並不在意。
他跺了跺腳,站起身來去關上了門窗重新坐了下來。
“這麽說,朱百戶在這崔小旗死後是專門調查過此人的,而且工作做的頗細,甚至已經查到了這崔小旗並非本縣人士,可朱雀衙的紅頁書上卻有人故意篡改了他的來歷,不過接下來朱百戶也遇到了難題。
就像這記錄本上寫的“從三月到五月,無論我調用朱雀衙內部的任何情報網,這崔小旗的真實情報依然是石沉大海。”
燕百戶繼續往下翻頁。
接下去的正好是隆慶二十三年六月,也就是曲白發生那場暴亂五個月後的筆記。
可從這一頁起,後面就都是空的。
後面的書頁被人生生撕了下去。
燕百戶突然想起了什麽,從懷裡掏出自己隨身的一個藍色皮冊子翻閱了起來。
沒錯,在這次暴亂的半年之後,朱百戶因為失職的罪名被南鎮司貶到了南疆的另一個百戶所當總旗去了。
燕百戶趕緊找出關於朱雀衙內部人士變動的冊子,可關於這朱百戶最後的記錄更新就停留在了七月前往南疆那個小城報道這裡,這之後就再也沒有寸進了。
這種情況隻有兩種可能,一是朱百戶請辭,退出了朱雀衙,可像他們已經坐到百戶這個位置,內裡掌握無數情報,請辭基本不會有善終的。
另一種可能就是朱百戶根本沒有去到南疆。
他在半路失蹤了。
或者,他根本半路就被人劫殺。
可接下來無論燕大人如何查找,那本應該囊括一切的人事變動冊上,都再沒有任何朱百戶的信息,換句話說,甚至沒有人對天子北鎮撫司親軍要員的失蹤感到奇怪或者展開過任何一點調查。
“這件事是被人生生壓下去的!”
燕大人後脊背一陣發涼,他知道自己看到不該看的東西了,站在原地糾結了好久。
不過許是在西北這樣偏僻的地界待久了,腦袋裡的弦沒有那般緊繃,職業的本能最終佔據了上峰。
百戶大人四處謹慎得看了一圈,確認沒有外人後,這才朝浸滿汗液的手掌上哈了口氣,借著燭火接著看了下去。
……
這大夏天的,我哈氣做甚,燕百戶苦笑著搖了搖頭。
像他們這等人物,手握重權,殺伐決斷間手底下不知藏著多少條人命,要是在對手面前露了這等怯態,那離著死亡也就不遠了。
……
這樣看來這十二年前的曲白暴亂,絕非隻是一群亂民入城這麽簡單。
既然朱百戶這條線斷了,那得想辦法從其他線索入手。
於是燕大人從架子上選了不少書冊堆到一旁,一本本得和朱雀樓的縣志對比著,想從中尋到些蛛絲馬跡。
……
幾乎快要一個時辰後,燕大人終於有了新的發現。
他注意到一個叫欒定松的有趣人物,這人是曲白北城城防指揮使,這縣志上也記著當天破城之時,欒定松就在城門附近,隻是因為霧大、離得那崔小旗較遠沒能及時阻止,等暴民殺進來後他就一個人趁亂逃跑了。
這麽來看,這人雖然有些武藝卻是個膽小無能之輩。這樣的人燕百戶見得多了,也沒有什麽好稀奇的。
可有趣就有趣在燕百戶剛剛在閣樓裡存放繡眼鳥筆記的一個角落、尋到一本刻意被人壓在最裡邊的藍色簿冊。
這簿冊的主人平時應該是負責監視城北一帶百姓生活習慣的。
在這裡他清晰的記載著:“欒定松,貪財,慣於城南酒家各處收取商人錢財與人通關許可。機要時段常不在城門防衛府,有失職之嫌。”
燕百戶又仔細去查了下欒定松此人後來的記錄,這欒定松從這時候開始,好日子也到了頭,很快就因為瀆職罪被上面調到了南疆一隻守夜人的隊伍裡。
然後是一年之後,欒定松所在的小隊便在與荒野蠻子的交手後失蹤了,上面定的性質是“被俘或身亡。”
線索到這裡又莫名其妙的斷掉了。
欒定松的失蹤,明顯也是有人做手腳。
燕百戶生出一點挫敗感,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多年來視為法典的那紅皮志也並不是那般可靠。
於是他找了張宣紙,仔仔細細將各種情況都羅列了上去
他在推演所有情況的可能性。
這不禁讓燕大人產生一個大膽的猜測,那欒定松說不定城破的當日也並不在城門附近。
那是誰在那夜約他出去的呢?
這次邀約是無意或者說根本就是故意的呢?
難道說,有人故意支開了這有些武藝的欒校尉是為了幫那崔小旗營造機會嗎?
這背後的人又究竟有多大的能量,能直接影響到朱雀衙志的記錄和北鎮撫司高級官員的生死呢?
燕大人背後一陣惡寒。
恰此時,朱雀樓頂涼風灌下,正顯肅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