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啪嗒“隨著一聲細微的輕響，子為呆住了。花了好幾個月構思，雕琢了十天來的白玉籽料，就這樣報廢了！手中磨頭兀自在嗡嗡作響，子為的手卻抖得握不住了，心中當下怒不可遏“丫的，三水，這次非把你給撕了！”

　　這塊玉，對賓子為來說，意義非凡。作為琢玉世家的賓家，曾經也是叱吒一方、風生水起，連鎖店開遍大江南北的。當年一提起“賓家玉”那就是質量品質巧思的代名詞！不知道的人，隻能怪自己孤陋寡聞了。

　　賓家主要經營的是和田玉。漢代許慎《說文》雲∶玉乃石之美者。白雲蒼狗，歲月悠悠。我們的祖先賦予“玉”的內涵無比深邃、廣闊，《禮記》與《論語》中，都有“君子比德於玉焉”的句子。《詩經》中也提到過“何以贈之?環瑰玉佩。”

　　一部玉文化，曾集中了無數珍寶，養育了無數巧匠，創造了無數奇跡！從紅山文化的玉神人、獸面形玉飾、良渚文化的玉琮、玉管到戰國白玉蠶壁、漢代的青玉螭龍紋壁，且不說早已失傳的和氏璧如何的傳奇，單論元大都的瀆山大玉海(河南南陽獨山產黑質白章玉料)，康熙爺的大禹治水圖玉山子……一件件都是無與倫比的藝術珍品和國之瑰寶。

　　今天，我們說到的玉，可分為硬玉與軟玉兩大門類。

　　”硬玉“指翡翠，寶石級翡翠主要產自緬甸北部，盛行於清末;而”軟玉“則有狹義與廣義之別。

　　狹義的軟玉原來隻指新疆和田玉，和田在昆侖山北麓，故而史籍中常謂昆侖山產玉。時至今日也指俄羅斯玉等，據傳說，大約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吧，烏魯木齊一位維族商人買買提，偶爾在俄羅斯發現白玉原料，原石直接來回來切成片料出售，不幾年便成為百萬富翁，現在比較出名的還有俄羅斯碧玉(簡稱俄碧)等等，最早出名的其實是加拿大碧玉，但該國礦業管控比較嚴格，所以後來很少進入中國了;還包括青海玉，其玉質不如和田玉溫潤，特點水透，結構有時帶水線，但也有特色的青海翠青、煙青等，各具其特色;另有韓料，雖說現在地礦局按其化學成分、物理結構，也出成和田玉證書，但總體乾而黃，為愛玉之人不喜;廣義的軟玉則包括岫岩玉、南陽玉、藍田玉、瑪瑙、琥珀、水晶、珊瑚、綠松石、青金石等等其他各種傳統玉石。

　　可近些年，隨著高科技的發展，電腦雕刻、3D技術、納米合成……居然讓賓家節節敗退，被蠶食得僅剩如今屈指可數的幾家店。近幾年，爺爺也變得常常唉聲歎氣，動不動就吹胡子瞪眼的，還時不時突如其來地怒吼咆哮“傳承！文化！玉魂！！”想來心情也是鬱悶到了極點。在這種境況下，子為也隻得經常夾著一背老毛汗，忍氣吞聲“默默耕耘”。

　　應該說玉雕也屬於藝術范疇，是腦力與體力的結合。古人雲:”玉雖有美質，在於石間，不值良工琢磨，與瓦礫不別。“琢磨了璞玉，美玉出焉;琢磨了君子，聖賢出焉。古時琢玉相當繁瑣而艱難，現代有了各種手工玉雕機械，諸如大型切料機、普通的車床式玉雕機、手持式玉雕機等等，唯有巧思和精湛的技術才能琢磨出精美的玉器。當下，有了更多省時省力的方式，不過成品千篇一律，難以體現出每一塊玉石的獨特之美。

　　高科技琢玉行會，已經以流水線的方式佔領了大半玉器市場，而且不遵守行業規定，各種造假仿製，方法層出不窮，以低廉的價格擾亂市場。

故而有了前文所述賓家玉的衰敗。　　直到前幾個月的一天。

　　“子為哥，子為哥，發什麽呆呢?”堂妹依璿脆生生地打斷賓子為的遐思，“依璿啊，看你一蹦一跳的沒個正行，還不去研習那本《玉器收藏與鑒賞》，你都15了啦，連個籽料還是俄料都分辨不出，還不怕爺爺訓你！”依璿聞言，臉色一變，“我才不稀罕你們那勞什子識玉呢！咯，爺爺召開家庭會議，人家好心好意來叫你，你還……哼”。子為趕緊賠笑:”好妹妹，好吧，我這不是為你著想嘛，咳咳，哥哥今天剛剛雕了個小玉兔送你玩兒。”邊說邊拿出一隻青白玉雕刻的小胖兔塞到依璿手中，“這還差不多。”依璿微微垂下頭，手指輕輕撫著小胖兔滑溜溜的身子開心得笑了“對了，子為哥，快點過去吧，爺爺今天好像心情不錯。”“得令，馬上去！”子為一聽爺爺心情好，立馬來了精神，心道莫不是有啥好事?

　　依璿一蹦一跳地走遠了，胸前一塊金包玉原石在胸前一並上下跳躍，在夕陽下泛出柔和的淡淡流光，淡青色的裙裾飄飄灑灑很快化成一個小青點子。子為歎了口氣，搖搖頭，向家族議事廳走去。

　　這裡是地處長沙烏山腳下的一片大宅院，數年前賓家在這裡置下的產業。此時正值傍晚，太陽收斂了余威開始浸潤出天邊金紅的晚霞，微風漫不經心似的拂過，竹林沙沙和鳴。轉過兩廂青瓦白牆，子為一抬眼便看見爺爺正和幾位叔伯談論著什麽，臉上居然浮現出少有的笑意。

　　議事廳裡紅木家具顯然是剛剛用絲巾擦拭過，古樸而內斂的花紋在柔和的燈光下富麗堂皇，一掃之前暮氣沉沉的感觀。待眾人陸續到齊，賓老爺子清了清嗓子，笑顏逐開地宣布道:“大家夥聽好咯，手工琢玉行會委任咱們賓家牽頭，跟蘇州吳家、石佛寺王家等幾大琢玉世家一起，向高科技琢玉行會提出舉辦一場賽事，人家已經答應啦！哈哈哈……”左側的大伯整了整月白衣襟下擺，頓了頓，開口道:“爸，這比賽，您怎麽這麽開心?”“你們不曉得啊，這次比賽，我們已經達成共識，簽訂了合約，勝出的一方，以後將統領整個玉雕行業風向，並且”老爺子捋了捋胡子，“勝出的一方有權限定整個玉雕行業，傳統手工與高科技雕刻成品的銷售比率！”“那意思就是說，隻要贏了這次比賽，我們就有可能重振手工琢玉市場咯?”“那萬一輸了呢?”大家七嘴八舌議論起來。“咳咳，”老爺子臉色一沉，緩緩卻無比清晰一字字吐出:“你們，必須取勝。否則你們幾位還配得起家國家級工藝美術大師的稱號嗎?！”議事廳一時靜默下來，“記住咯，為家族掙得了榮譽的，可以獲得我的特殊獎勵――羊脂白籽料五顆，紅沁兩顆，黃玉兩顆，以及祖傳秘笈一本！”眾人一聽，哈喇子都要流下來了，要知道，2026年的玉石原料市場，好料子千金難求，再加上家族祖傳的相玉秘笈，看來賓老爺子這次是下了血本的！“你們每人可以去庫房領取一塊原石進行創作，不過家有家規，那也不能白拿，按市價的兩折付錢給庫房。”說罷老爺子眼角微微一抬，浮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笑意“比賽預定在年後，還有十個月時間，大家先準備準備，到時，我們家族先內部評選一次參賽作品，隻要入圍，都有獎勵。“

　　賓子為摸了摸癟癟的錢包，暗想，即便是市場的兩折，一塊好點的料子，自己怕是也拿不動啊！像大伯、二伯，四叔他們自己多年來積攢的好料子本已不少，根本無需去庫房另選;而幾位堂哥堂妹，可以直接找自己父親要也可以憑著這些年的積蓄去庫房選一塊心儀的料子做……子為的父親賓衡鈺，對琢玉並不熱衷，所以賓老爺子在數次要挾無果之後，也任由他們夫妻倆出外發展了，隻是緊緊抓住了孫子輩的子為，從小讓他耳濡目染。子為雖然聰慧，卻並未把心思都放在琢玉上，故而在家族中貢獻、表現也是平平。隻是爺爺一直對這孫子另眼相待，說他有靈氣。

　　如果直接悄悄找爺爺要一塊原石，也不是不可以，隻怕家裡旁人知曉又得說三道四，說爺爺不公平偏心啥的了。當下想起玉友三水。

　　這貨，姓李名淼，人稱三水，(子為為表尊重，偶爾稱他為三叔，)算半個文人騷客，時常在玉友論壇洋洋灑灑發一些酸文，家住新疆石河子，平時給人導導遊，或做點轉手買賣賺個差價，之前相識在玉友論壇聚會有過幾面之緣，也在他手上拿過幾塊零碎料子。

　　子為邊走邊琢磨，劃拉開手機，虛空中顯示出一個四方小窗口，語音報出”玉友老李“後，電話接通了。那頭顯示一片嘈雜，很明顯這貨正在大快朵頤。一隻直徑二十多公分，深十二公分的蘭花大海碗，盛滿拉麵條子突兀地呈現在子為眼前，好在子為已經關閉了氣味傳送功能，不然因為這兩天鬧肚子，下午才喝了一碗白米粥的小腸胃準得咕咕叫喚得歡了。“子為啊，啥好事想起你老哥哥來了?”子為暗自咽了口唾沫星子，“老李，幫找一塊特色料子，這次要得急，又特重要，你一定上心哈！”“好咧好咧，放心吧您咧，明天就給你找去，那個，啥，服務員，再給加碗。”電話啪地掛斷了，子為腦海中浮現出一隻拳頭大的加面碗子，三水這家夥吧嗒得太香了，這丫的！

　　不過幾日，子為就收到了一隻大包裹，層層疊疊包裹得那叫一個嚴實，拆都花了半個小時。這是一隻精致的木質小盒子，打開銅質小紐後，紅色絨布上頭，靜靜躺著一顆橢圓形的白玉，白度雖然欠缺一點，難得的是右上方有一抹清新的翠色。初秋的陽光透過窗欞，幾點光斑塗抹在白玉細細的毛孔上頭，小雖小點，但溫潤而美麗。“三水這次還算靠譜”，看著這塊幾乎花光自己全部積蓄的小寶貝，子為心說。一掏口袋，仿佛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拿起強光手電筒仔仔細細端詳起這塊玉來。“咦”怎麽裡面好像有一道裂呢?他又仔仔細細地觀察了片刻，還是看不清這道裂深度到底幾何，當下心中一陣懊惱。

　　“三叔，料子怎麽有條暗裂啊！”一見電話顯示屏上子為凶神惡煞的樣子，三水一臉無辜:“子為啊，這料子頂不錯的啦，你看哈，白玉帶翠色嘛！你那點點錢，你老哥哥上哪裡給你整完美料子去?好了好了，動動腦子嘛，翠色做個俏色，那條裂硬是整不好了到時估摸著做成透雕不就結了?”說著忙不迭地掛斷了電話。

　　接下來幾個月，賓家各個摩拳擦掌準備著比賽作品，互相串門都少了，隻有完全放棄的依璿時不時跑來八卦一下。“子為哥，你怎麽還沒開動啊?”“子為哥，你曉不曉得依瑜姐姐弄了塊秋梨皮料子，打開肉又白又細，肯定能出精品咧！”“啊耶，子為哥，你還在發呆啊！你曉得不，子成哥哥那塊料可特色了，雖然尖尖露出一點青玉肉，可是粉皮來的咧！”實在忍不住依璿的聒噪，子為相當淡定:“哥哥在思考呢，爺爺不是說，治玉最重要的是要找到玉魂嗎?隻有找到它，才能表現出這塊玉全部的內涵。”說完瞥了瞥嘴巴長得大大的依璿，忽而把手中嚼了一半的梨子精準無比的快速塞了進去，歎口氣，拍拍手，走了。

　　當深思熟慮後的子為，描好最後一根線條，這才緩緩舒了一口氣。玉石上，隻是寥寥幾筆卻極為傳神，右下部是一隻造型古樸簡約的香爐，有暗紋的部位設計成一角窗欞，做成透雕挖掉，一脈青煙徐徐而上，正好用翠色做了俏色。整個構圖大氣靈動。磨頭緩緩轉動，深怕觸動了暗紋，數十日後，一滴滴水漬擦乾之後，香爐慢慢凸顯出來……正當子為全神貫注用釘頭點線之時，”啪啦“一聲輕響，暗紋竟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橫亙出來，一塊美玉生生崩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