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塵客棧,江望辰這一覺睡了兩天,醒來時已是黃昏,當他推開房門迎接余暉時,便也看見有一道粉紅色的妖影,從庭院迅速躥過木梯然後騰空而起,不改它呲牙咧嘴的面目,向著江望辰懷中撲去,江望辰才剛醒來,倦意猶存,哪有心情理會,便又側身一讓,小星撲了個空,落地之後,又咬著江望辰的褲腿不放,尾巴搖晃得如同雞毛撣子在空中揮舞,興奮地“嗚嗚”直叫。
江望辰無奈,不得不抱起小星,隻覺得手沉,看來這兩日不見又吃了不少東西。
再看它身上的傷口,已經結出了了瘡痂,不消幾日應該便能脫落。
江望辰領著小星來到客棧大堂。小六永遠都是笑盈盈的,道:“莫大哥你醒了……要吃點什麽?”
“小六,這幾天小星多虧了你的照顧,這些碎銀,你收下,去買一套好的刀具練手。”江望辰道:“以後叫我江大哥,莫季只是我行走江湖時偶爾用得化名……”
“江大哥願以真名相告,就是把我小六看成兄弟,那照顧小星自然也是小六之事,這些銀子,江大哥你還是收回去吧……”小六推卻道:“而且小星也不需要我怎麽照顧,這隻粉色的公狗可真了不得。你不知道這兩天,有多少人專門慕名而來風塵客棧,就是要看這隻小狗呢……也不知江大哥你哪裡弄來的,真是個活寶。”
“哦?怎麽說?”
小星想要從他懷中掙脫,卻被江望辰死死按住。
“你知道嗎,小星會走貓步,那屁股一扭一扭的,配合騷氣衝天的媚眼真是模仿地惟妙惟肖,別提有多滑稽,整個客棧的人都被它逗笑得人仰馬翻。那些客人樂了,自然就會賞它些酒肉,掌櫃還說了,小星以後就是風塵客棧的貴客,只要他在,絕對管飽,他還私下叫我問你,這小星能不能送給它呢……”
小星聽完,好似受了什麽打擊,兩顆黑色的眼眸眼淚汪汪地看著江望辰。
“他想得美!就算拿整個客棧和我換,我都不屑。”江望辰說道,又提起手中的小星,慍怒地問道:“你就這點出息,就算沒有血狼那樣高貴的血統,但最起碼也要有點犬科動物該有的氣昂雄姿,若是能學一些凶猛的野獸也就罷了,竟然學貓走路,怎麽就這麽作賤自己呢。”
江望辰說完隨手將小星拋去,一角直接將他踹飛到後院中。緊接著“嘭”的一聲,傳來一陣長嘯。
“記住,下次再讓我看到你學貓步,我打斷你的腿。”江望辰隔空厲聲喊道。
小六將剛才情形看在眼裡,咽了口水,這就是江大哥就是這麽對待比客棧還要貴重的小星,果然……豪邁啊……
江望辰道:“小六,既然你不願意收下這些銀子,那我就不勉強,不過能不能讓你親自下廚,就點第一次見面,你為我們推薦的那幾道菜式,不知你是否願意?”
按理說,學徒是沒有資格掌杓的,這是不成文的規定,但若是客人指定要求,那當然也是許可的。小六本就機靈,自然明白江望辰此舉何意,當下感激道:“能為江大哥親自下廚,是小六之幸,我一定盡我所能不讓江大哥失望……”
小六說完便急匆匆退下。
江望辰在風塵客棧等了數日,期間還拜訪了鐵府一次,依然沒有邢大哥的消息,不免讓他沮喪。這段時間小六也跟著將風塵客棧的所有菜式都練了一遍,而憑借自身的天賦,如今他已經破格被提升為副廚,可以獨立製作一些冷盤。而小星呢,在江望辰的淫威下,已經不再學習貓步,整天無所事事的在後院撲蝶玩耍,直到有一次,不小心看到廚房裡一隻鴨子,便開始背著江望辰,在偷偷學鴨子走路的樣子,只是它始終無法隻用兩肢站立,最後便放棄了。
這一日,春雨陣陣,行人、小販皆尋找屋簷躲雨,風塵客棧也因這一場大雨,少了往來,比平常要冷清不少,只有三兩閑客兀自斟酌小飲,江望辰落座在靠近正門的位置,窗外雨花宛如豆大,落在青石板古街上,濺起利落水花,偶有青年,不懼風雨,從古街飛奔而過,落得濕漉漉一身,倒也自在。
可他無心於此,花幽幽此去妖域,也不知何時歸來,大哥跌入黑水河中,更是凶多吉少,而眾將士的血仇,如今憑自己一人之力,又如何得報,心中愁緒怕是比這春雨更驟更急,想到此處,不免又喝了一口悶酒,可酒已入喉,卻難解愁啊。
他正想著,卻無意瞧見雨中一人,這一看,目光便被死死鎖住,那人身覆蓑衣,在雨中踏澤漫步,悠然高歌而行,以雷霆為調,同雨聲協奏,時而高亢遼闊,時而低沉緊湊,因著雨勢而變,又渾然天成,如山鳴谷應,妙趣橫生。
江望辰看那人走走停停,不去何處,竟也來了客棧。到了客棧,他歌聲走低,再跟在幾句念白之後,歸於平靜。隨即解開系繩,將蓑衣一抖,雨珠驟然摔落,聲勢利落而灑脫,撥弄心弦,原來這才是這雨中歌的最後一個音節,當真巧妙。江望辰雖不懂音韻,但也能感受到歌聲之中那一份放浪形骸,無拘無束的快意。
“小兄弟,我能坐在這個位置嗎?”客棧空位諸多,不知為何他卻偏要和江望辰擠在一張。
江望辰當然不會介意,抬手擺了一個請的姿勢。眼前此人,中年模樣,一身襤褸青衣幾分髒破。黑白相間的長發,隨意一挽,有幾縷白鬢落在額前,也不打理,就任它憑風搖曳。
江望辰說道:“剛剛聽前輩雨中高歌一曲,歌曲應景而生,又與情景交融,情境皆堪稱完美……尤為最後恰似巧妙的以抖蓑落雨,一氣呵成,真是讓聽客欲罷不能……”
“小兄弟,看你年紀輕輕,沒想到對音韻歌賦也頗有見解。”
“前輩繆讚,是前輩的這一曲高歌曲意明朗,又扣人心弦,今日能恰巧耳聞,也是人生美事,這一壇濁酒,也因這一曲高歌成了佳釀,不知晚輩能否再有幸與前輩共飲幾杯。”
“知音之間需對酒當歌,好極,妙極……”中年男子也不客氣道,回話時雙目炯炯有神。
“小六,快,為我再添一壇美酒,再來幾個下酒小菜,也給這位前輩添也加一雙碗筷。”江望辰高亢的聲音壓過驟雨聲,神情激動,又問道:“晚輩江望辰,請教前輩尊姓大名?”
中年男子喝下一口桂花酒,借著心田暖熱,豪言道:“英雄不問出處,今日你我相遇雨天,若要給個稱呼,便就叫‘雨中過’吧”
“好,好一個‘雨中蓑衣過,不沾功與名’”江望辰拍案驚歎道:“晚輩先敬雨前輩一杯。”江望辰說完便飲了一大浮白。
雨中過雙手捧杯,同樣一飲而盡,道:“快哉!”
談笑風生間,酒過半巡,菜過五味。雨中過突然話鋒一改,道:“我雨中過今日與江賢弟相談甚歡,但我見你豪情暢懷之外,眉宇之中卻始終有著愁緒縈繞,不知賢弟為何困惑,若是以我半生的經歷,可否與你參詳參詳。”
“哎……”江望辰長歎一聲,落在雨中稍顯清冷,而後緩緩開口道:“前輩慧眼,實不相瞞,我心中確有枷鎖,卻不知要從何說起。”
“我見你目光有意無意,總向東方看去……江賢弟心中可有掛念之人?”
“晚輩已在此間客棧駐足數日,便是與摯友約好在此會面,但她久去未歸,我心中甚是憂慮。”
“既是如此,為何不尋她而去……”
“說來慚愧, 她此行之處,我也不識,怕我走開之後,反倒與她錯失。”江望辰嘴角一撇,笑得苦澀。
“原來如此……”雨中過附和一聲,又喝下一口暖酒,與江望辰同望東方。
江望辰收回目光,抱拳正色道:“雨前輩,能否再請教你一個問題?”
“來!”與江望辰碰杯之後,雨中過道:“但說無妨!”
“我年幼時,生活雖有飄泊,但有父母相伴,也算安康無憂,可在我十歲那年,家父拋妻棄子,至今再無音訊,只剩我和母親相依為命,孤苦伶仃,又過五年家母病故於榻,留我一人獨活於世。”江望辰說到此處,眼中眸光閃爍,再喝下一盞酒,噓歎一聲接著道:“後來剩我一人,便因憤世而投身戎馬,常於刀叢徘徊,劍雨騰躍,遊走生死邊緣,心中怨恨隨著殺戮不息與看慣生死,才慢慢有了著落,更與戰友締結深厚情誼,不想開年至此,人生再次遭逢變故,戰友身亡,唯我一人幸存,身負遺志,孑然奮行,但人生至此大起大落,嘗盡悲歡離合,已是困乏難當,時有力不從心與怠倦,厭世時總想逃到世外,炊煙沏茶,做一隻閑雲野鶴,可每每念及,戰友之仇未報,又哪能定心泰然苟活於世……”
江望辰又喝下一盞桂花,想起那一年在邢大哥的慫恿下,自己第一次喝酒時,被嗆到眼淚都出來了,而剛剛,他差一點又被嗆出眼淚:“雨前輩,我該何去何從……”
雨中過認真聽完,並不歎慨,而後隨意一笑,站離酒桌,背對江望辰,負手而立看著屋簷之上雨水窸窸窣窣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