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身,卻發現胳膊和左肋一陣陣酸痛,呼了口氣,最後放棄了坐起來的希望。這是一張舒適的床,床沿邊趴著一個女孩子,細看之下才發現是月荷姑娘。
她挽著衣袖,頭髮梳了個幹練的馬尾,穿著一身樸素的衣服,像是富貴人家府中一個俏麗的丫鬟。
大概是察覺到床在動,月荷姑娘眯著眼抬起頭打了個哈切,然後揉了揉朦朧地睡眼,嘟著嘴剛睜開眼,就看見楊越看著自己的雙目。
“大人,你醒了!”月荷先是驚訝,然後自顧自的摸著懷中的玉佩念著:“多謝觀世音菩薩,多謝觀世音菩薩。”
回過頭,月荷臉上喜笑顏開,瞧見楊越臉上雪白嘴唇乾裂,忙起身說:“我去給你煮碗粥。”然後起來飛快的跑出房門。
楊越回過頭,他的喉嚨很苦澀,難以發出聲音。隨著他越來越清醒,他發現視線中的房梁很低,兩米不到,還在左右搖晃。
他知道他們已經上船了,只是不知道現在這船身在何方。
過了小會,門外傳來密集的腳步聲,緊接著三個人打開門,其中兩人看見正在發神的楊越齊聲呼到:“參見大帥。”
楊越扭過頭,正巧看見石頭從他們身後衝出來,趴在床沿,大聲喊:“大哥!你終於醒了。”細看之下,他的眼角還有淚花。
石頭的胳膊被布條吊著,一隻手抓著楊越的手哇哇地哭著。楊越微微一笑,這個孩子是他來到這個世界第一個看到的人,也是最親的人。
馬明龍一身短打,加上的魁梧精乾的身材,活脫脫像是個給人保家護院的武夫。他哈哈大笑:“咱就說嘛!大人吉人只有天相,怎麽能讓大炮打死了,那也太窩囊了。”
“你們先下去吧。”鮑予官穿著一身員外才穿著綢緞衣裳,加上細皮嫩肉的氣質,很標準的一個商家公子。
擁在門口的士兵聽見命令隻得後退,鮑予官關上門,但是還是能聽見外面的歡呼聲,還夾雜著謝上帝保佑、觀音如來保佑等等話語。
門剛關上就被打開了,三人轉過頭卻發現是月荷姑娘端著碗小米粥,瞧見這麽多人,她有些扭捏,但還是小臉紅紅地走進。將小米粥放在床頭,撂下一句:“沒放糖。”就趕緊走了。
石信天一身書童的打扮,和他的這個身板倒是極為相像。他端起已被吹冷的小米粥,攙扶起他,笑著說:“大哥,你昏迷了三天三夜了,這些日子都是她在照顧你。”
喝了一口粥,楊越終於感覺到自己的喉嚨沒有那麽苦澀了,他微微一笑,月荷姑娘的恩情他自然銘記於心,但是現在卻還有一個重要的事情。
他問:“我們現在何處?”
石頭回答說:“咱們已經過了滁州了,如果快的話明天就可以從淮河到運河,後天就可以到揚州了。”
他的話是笑著說的,揚州就已經是天國的地盤,那裡重兵雲集,翼王石達開駐守在那裡,防范清軍江北大營。
“這麽快?”楊越顯得有些驚訝。沒成想現在就已過了滁州,也就是說,安徽現在都已經過了大半,接下來就是水路運河,到了揚州他們也就安全了。
“托老天爺的福,這幾日風和日麗,我們一路順風。”鮑予官笑道。
他們不知道的是,在他們逃離棱堡後,托明阿為了逃避責任謊稱攻破堡壘,全殲敵人。朝廷上大多都信了,所以不管是潁河還是淮河,沿途州縣瞧見這些陣容壯觀的商船都未曾起疑心。
否則絕不會就如此順利。 楊越微微一笑,然後看著他們三個人,皺眉道:“為何只有你們三人?”
“吳兄和周兄兩人分率二隊和三隊了,我們這三個隊都化成上船前進,他們都在我們後面。”
楊越恍然大悟,在石信天的攙扶下坐起來,將月荷端來的粥全部下了肚,頓時感覺好多了。馬明龍和鮑予官一直在旁邊介紹著最近的情況。
這艘商船上共有三百名凱旋營的士兵,配有食堂的夥夫還有幾十名救護營的女子,加上一起共有五百人。也只有這種大商船才能載得了。
這幾日,鮑史唐一直都是用的潁州至交的商號,再費些銀兩給路上官兵小史,一路風平浪靜,暢通無阻。
說的差不多了,鮑予官就先行告退了,馬明龍大聲笑著,說了幾句祝願他早已康復的話就離開了。他們兩人走後,這個房間裡就只剩下石信天和楊越了。石頭耷拉著手臂,這隻手臂是被箭射中了,正在長新肉。
但是石信天現在卻不是在琢磨自己的傷口,楊越和他在那漁村裡相處了兩年,比其他將領都長,自然一眼就看穿了了他有些話想說,但是礙於什麽東西卻一直漂浮不定。
楊越並不說破,他靜靜地等待著,過了一會石信天說道:“大哥,你好生養傷。周博文已經發信去天京了,東王會派人來接應的,你就放心吧。”
“嗯。”楊越點頭,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石信天被他看著,坐不住了,站起來說:“我就不打擾你休息了,有事情盡管叫人。”說完他笑了笑,轉身走了,整個房間只剩下他一個人。
楊越望著關閉上的房門,水波擊打船身的聲音隔著木門傳入耳,他不知道他昏迷的這些日子到底發生了什麽,讓石頭這樣猶豫。
正在他思索的時候門開了,月荷嫣紅著臉,看見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才進來說:“我聽說八寶粥補身子,就去給你做了些,你,要不要喝?”她提著手裡的籃子,低著頭說著。
楊越點了下頭,說:“謝謝你。”
...
淮河流域地跨河南、湖北、安徽、江蘇和山東五省,是位於長江和黃河之間的大河。商船行駛其中,水流猛拍而起,士兵們興奮地吆喝著,像尋到寶藏般將找到的漁網扔下了河,期盼著能有些收獲。
伴隨著一聲激動地大笑,幾條四五斤的大魚搖頭擺尾地在網中掙扎著,士兵們笑著,他們知道今天要加餐了。
遠處吹來陣陣寒風,春節的腳步已經走到了家門口,就算是在這樣的戰亂年代,這也是一個喜慶興奮的日子。
每到這個日子,那些謀求恩德的商戶總要施舍些粥米給難民,圖個功德圓滿。
在第三天天空破曉之時,楊越的血液終於重新回到四肢,他下床走到船邊,望著外面。
黎明的光亮印在水面,幾名正聊天的士兵瞧見自己的營帥出來連忙敬了個禮,然後站的筆直,莊嚴地注視著水面,仿佛有清軍正潛伏在那裡面似的。
寒風襲面,這一年的冬天很冷,遠處零零碎碎的燈光說明那裡有一個漁村。感覺到絲絲寒意後,楊越扭頭問旁邊的士兵:“你們冷嗎?”
忽然被最高長官提問,士兵當即“啪”一下靠緊了腳跟,挺胸抬頭到:“不冷!”
不過他這句話倒不是為了楊越的面子在撒謊,鮑予官財大氣粗,這商船上的貨物本身就有一大部分都是冬衣,這船上的士兵就都穿著厚實衣服,雖然不華貴,但是厚厚的,保暖是沒問題的。
“呵呵,那就好。”楊越笑著說,剛說完一陣寒風吹來自己卻打了個寒顫,士兵遲疑了一下,大概是覺得這個時候是不是該把自己的衣裳給長官,但是細細一想又覺得不妥。
正在士兵大腦死循環的時候,楊越揉揉了鼻子,一直雪白修長的手指就攀上了他的肩。扭頭看去,是月荷姑娘拿著一件皮衣披在了楊越的身上,楊越對他客氣的笑了下:“謝謝你。”
“大人何苦這樣見外。”月荷說著羞澀地低下頭, 其實她的後半句原本是我早就是你的人,可是話到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在照顧楊越的時候,她經常拿著熱毛巾擦拭楊越身上的汗水,這也是她唯一看到的強壯、飽含力量的男人身體。
做事都做到這個份上了,月荷覺得自己早晚是他的人,可是她卻知道楊越對她雖然客客氣氣,可是卻始終沒有那份情義。經過一段時間的打聽,她才知道他心中已有了一位倪姓的女子。
鮑予官過這一身毛皮大衣走過來,瞧見楊越正在那裡談笑風生立馬拱手笑道:“卑職恭喜大人康復。”
見他來了,楊越壓了下手示意他不要多禮,然後說:“你也起這麽早。”
“在下現在要兼顧這艘船隻,自然不敢怠慢。”
“嗯。”
楊越的眼神閃爍,扭頭問道:“大概今天什麽時候能到揚州。”
鮑予官回答說:“大概今日中午,昨日有人帶信上船,說東王已安排翼王接應,讓我們不要擔心。”
楊越點了下頭放下心來,這裡是雖然不是太平軍和清軍激烈衝突的地方,但是不遠處還有個清軍的江北大營,要是在這裡碰見他們的水師也不奇怪。
他抬頭望著天空,黎明的光亮正在逐步取代黑暗。
大半年啦,從去年五月出征到今天一月回,他們在河南打了個來回,三千鬥志昂揚的凱旋營士兵也只有半數回來。
想到此處,他不得不想到林鳳祥的北伐軍團,現在也不知道怎麽樣了?但是他心中隱隱約約的不安,卻仿佛在昭示著北伐軍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