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的運氣真是時好時壞。”他的話明顯另有所指。
見楊越屏住呼吸不說話,楊秀清銳利地眼神盯著他,冷冷問到:“你為何要殺陳承瑢?”
楊秀清這句話帶著嚴厲冰冷地質問,楊越隻感覺渾身汗毛豎立,盡量穩住自己的的心情,沉聲道:“此人心胸狹窄,雖有才但無德,常年相伴東王殿下左右,多有權勢,日後必是一個禍害。”
“所以你就要殺他?因為你的猜測?你可知擅殺天國重臣,當以謀逆處理!”楊秀清半眯著眼問他。
楊越呼吸有些急促,但是他深知現在已經沒有退路,隻得沉聲道:“東王殿下明鑒!卑職從嶽州一起,備受東王器重提拔,此恩十世難報,絕不會向以下犯上之事!”
他的目光直視楊秀清的雙眼,一字一頓道:“卑職敢用人頭擔保,陳承瑢此人以後必起禍端,倒不如提早除之!”
楊秀清歎了口氣,搖頭說:“這不是你的性格,你不是這麽瘋癲的一個人,就因為一己的猜測,竟然擅殺重臣。”
他似乎還想說什麽,看著楊越堅毅的臉,忽然想到他對湘軍的先見之明,心中忽然有所觸動。
他沉默了,他還是無法就因為一個猜測,就大開殺戒殺掉陳承瑢,陳承瑢此人處理政務八面玲瓏,往往事半功倍,正是天國所需要的人才,所以才會得到楊秀清的重用。
楊秀清或許是因為自己的出身就不怎樣樣,所以喜歡識才,然後破格提拔。其中文官以陳承瑢為首,武將以林鳳祥和楊越為主,如今林鳳祥已和他陰陽兩隔,他的左膀右臂就只剩下楊越和陳承瑢兩人,一人可禦敵千裡之外,一人可重重減輕自己的事務負擔。
半響,他歎了口氣,搖頭說:“你下去吧,此事你以後不可再提,陳承瑢...自有我來監督,不用你來操心。現在在你眼前的是西征戰場的湘軍,不是陳承瑢,這個你要認清楚。”
見他如此說,楊越就已經知道他不可能再進行勸說了,雖然心有不甘,但也無可奈何。
楊秀清有些煩躁地說:“湘軍不同以往八旗綠營,我總結過湘軍的作戰,雖然他們是那曾妖頭練的民練出身,但是如今已經得到清朝廷大力支持,士兵紀律性極強,還裝備了不少紅衣大炮,和綠營不是一個檔次。向來是陸軍水師相互依靠,沿江進攻,你要有些心理準備。”
楊越重重地一點頭:“卑職保證!定不負東王殿下重望!”
楊秀清臉上的愁雲消散,不知道為什麽眼前的這個年輕人總是能給他很強的信任感,所以他才會把凱旋營放在揚州休養生息。到了現在火燒眉毛的時候,才肯拿出來扭轉局勢。
“打贏之後,我在天京迎接你部凱旋而歸。這一次,我絕不食言!”楊秀清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帶著濃濃的熱切與希望。
楊越低著頭,高聲道:“東王盡可在天京坐收捷報!”
當楊越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中,楊秀清的熱切的目光漸漸淡下。他走回來,忽然想到陳承瑢渾身遍體鱗傷地跪在他面前,述說楊越有謀逆之心,誣告他是清軍打進天國的內應。
楊秀清當時就矢口否認,他不信,但是當陳承瑢帶著那個被鞭打得只剩半口氣的漢子來證實時,楊秀清才不得不相信這是楊越所謀劃的刺殺。可是他卻想不通,兩人無冤無仇,甚至於交際都很少,楊越為何要殺他。
但是當時的陳承瑢剛從大難不死的情況走出來,
不斷催促楊秀清抓捕那個凶手,那時楊越正在揚州成親。 楊秀清最後還是將這件事壓了下來,嚴令陳承瑢不可外傳,他到那個時候才知道,就算陳承瑢一直陪在他身邊,可是最器重的還是那個給他耳目一新、威風凜凜的年輕人。
他記得,陳承瑢當時怨恨的表情,但是好在他沒有外傳,這件事情可能在時間的流逝中漸漸消散,但是那個縫隙卻是填不下來的。
他歎了口氣,忽然想到楊越的話,不管是北伐還是湘軍,仿佛他都能猜對。難道?楊秀清想到陳承瑢那張熟悉、恭敬的臉,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
楊越並沒有回大營,而是孤身一人直接來到了倪府,這裡有自己的妻子和大舅哥。如今的倪錦程和楊越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已經截然不同了,特別是最近,這天京城中知道和東王心腹楊越已經結為親家,對他的工作非常客氣。
天王實權被架空,雖然是名義上是太平天國第一人,可是卻沒有實權,除了商議重大決策他還有些發言權,除此之外每日就只有廝混在那天王府的花叢中。
所以天京大小官員幾乎盡是楊秀清一派,楊越也是,所以倪錦程也自然而然的進了這個勢力圈。
如今他主要負責和洋人的外貿,也負責天京的商戶,這是他的長處,也對倪家有著權利雙收的利益。
倪嬬靜已經帶著家仆們早早地進了倪府,同時府中也擺開了酒桌,周圍的家仆看見楊越盡是親切的笑容,聽說楊越從天王府回來了,大舅哥連忙從裡屋快步走出來相迎。
十二月的天氣,天京已經很冰涼了,倪錦程處理完公事,如今在家處理商務,所以穿著一身貂皮的毛大衣,盡顯豪門世家的闊氣。
快兩年沒見,倪錦程在接受了倪家的商務,又在太平天國的官場混跡這麽久,轉動地眼角無不帶著精明。
陪著他一起走出來的還有鮑予官,他是倪家的遠親,同個家族,只是不是一脈而已。
倪錦程親切地拉著楊越地手,上下打量著自己穿著盔甲威風凜凜的妹夫,心中大喜:“快快,我和予官一直在等你開席,哪知道天王府要留你這麽久。”
楊越微微一笑,裝作可憐地說:“何苦等我,要是一回來就讓大舅哥受罪,回房了,小靜可不會輕饒了我。”
倪錦程哈哈笑著,也不顧及那麽多,道:“我小妹哪有那般刁蠻,妹夫你莫要血口噴人,我可要去告訴小妹了。”
楊越嘴上求饒著,腳下陪著他們兩人走進屋。
在屋裡,三人邊吃邊聊倒也其樂融融,倪錦程今天十分開心,因為小妹如今有了好歸宿,他自己也官途坦蕩,倪家家業振興有望,一切都在朝好的那一面發展。
三人喝得醉醺醺的,楊越被家仆扶進倪嬬靜的閨房,見了他醉成這個樣子,倪嬬靜當即就不滿地皺起了秀眉。
將楊越安頓下來,然後打水擦汗,又親手燉了隻龜給他做宵夜,一直忙到半夜,楊越酒醒之中,喂他吃了,這才疲憊的睡下。
石達開掛帥出征的事情已經定了下來,天京的兵力不多,但是楊秀清還是從中又調撥了一千五百名精兵給石達開,加上從揚州抽調的,石達開就有了三千人一營的直屬部隊。加上他直接指揮的西征戰場近萬殘部,雖然不能和如日中天的湘軍對攻,但是就兵力而言,穩住九江安慶還是有希望的。
這些日子,打下田家鎮的湘軍正在休整,同時傳來消息湘軍水師開始朝著九江前進,駐守九江的是一名年輕將領林啟容,早在一月前奉命駐守九江城的林啟容就開始修建江防。九江城沿水而建,在他的督建下固若金湯。
湘軍在休整,太平軍也在喘氣,楊秀清表面上不著急,暗中卻十分快速的為石達開籌集糧草和軍備。同時調撥西征戰場被擊潰的殘部整編,以好為石達開上陣所用。
一轉眼間,萬事俱備,軍隊就將出發了,這一天是1853年12月20日,這一天全軍啟程,目標安慶。
喧囂的早晨,楊越穿著一身光鮮的盔甲, 最後在倪府告別,凱旋營已經在城外集結完畢,留給楊越的並沒有太多時間。
告別了倪錦程,楊越最後來到靜兒的房間,門口站著小禾,見楊越來,她有些生氣地說:“小姐睡了,讓你不要打攪她。”
楊越默然不語,他知道倪嬬靜是個勤快的女孩,從來沒有睡懶覺的習慣。他沒有理睬小禾的話,直接打開門,小禾見了也不阻攔,就站在一邊讓他進去。
靜兒躺在床上,背對著楊越,羅衣半解一席瀑布般的黑發平散落在床上,露出細滑雪白的香肩。
楊越走過去坐在她身邊,靜兒閉著眼睛,楊越卻知道她沒有睡,只是不想再經歷這離別的一幕。
手指輕輕劃過她細滑的臉蛋,停留在紅潤的唇間,楊越輕輕俯身一個深吻。然後他起來說道:“我會回來的。”
說完他起來,沉重的盔甲此刻在身上顯得更加沉甸,闊步走向門口。到了門口,他忽然止住腳步,回身看著身體微微顫抖的妻子,溫柔的笑了。
或許,現在他才是作為一個男人而活著,有著自己的夢想,也有自己要保護的人。
楊越回過神,心中瞬間空蕩蕩一片,但是他的臉上卻滿是堅毅的神情,戴上頭盔,他快步走出了這座寄托感情的府宅。
閨房內,倪嬬靜已從床上坐了起來,散下的頭髮披在腰間,不舍的淚水佔據了臉,劃過臉頰。
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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