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位於靈神島東端的星港鎮,有平靜的湖泊和起伏的山巒,冬寒夏暑,是一心深愛的家鄉。
相較於靈神島的第一大港——盾牌城下的盾牌港,星港只是個小小的港口,在這裡停泊的多是附近村鎮的漁船,一心父親那支擁有八隻商船的船隊已算是星港規模最大的船隊了。
緊挨港口的星港鎮上,居住著大約五千左右的居民,他們習慣了世事少有變動的悠閑生活。在這裡,歌手們傳唱的還是古舊的歌謠。酒館中的老人談論起百年前領軍增援戰神島的森守·天幕時,波瀾不驚的口氣仿佛與那位英雄是少年時的舊相識。星港鎮的人們崇拜的是在其它地方不受歡迎的月神。這裡流傳著許多與月神有關的傳說,本地傳說中月神的形象與五島上廣為流傳的版本大相徑庭。那位在人神戰爭中死去的女神不再是易怒善妒帶有毀滅氣質的恐怖神祗,而是溫柔嫻靜中流露出哀怨思緒的妻子和母親。
這種獨有的特色可能跟“星港”這地名的來源有關。
相傳,月神阿爾彌斯因難產而死去後,她的屍體化為戰神島上的嗜血森林,而她的魂魄卻跟隨丈夫死神前往靈神島附近的永恆之森。阿爾彌斯的坐騎月神蛾,帶著女神的一雙紫眼,沿路追隨女神的魂魄來到靈神島。因主人的死去和跨海長途飛行而奄奄一息的月神蛾到了靈神島東端的小小港口上空時,再也堅持不住了,她從空中墜落,而女神的雙眼卻冉冉升起,化作高懸天幕中的雙瞳星。這兩顆星辰總是同時升起,掛在港口西面的山尖上。璀璨的星光成為夜間船舶靠港的指引,因此,過往的水手將這裡稱作“星港”。這與神祗相關的美麗名字很快被本地居民接受,並承襲下來。
類似的關於阿爾彌斯的傳說已遭五島其他居民遺忘,卻仍流傳於這裡月光灑落的田野小徑中,或是廚房爐火邊主婦和孩子們閑談玩耍之處,隨便一個星港人都能講上一兩個。
比如蛾翅湖的傳說就是居民們耳熟能詳的——從空中墜落下來的月神蛾,落在了星港鎮的山腳下。她抬起帶長長觸須的頭部看著女神的魂魄飛向永恆之森,在凝望中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後就在原地死去了。墜落時,她翅膀上銀綠的鱗片脫落,化為濃鬱蒼翠的樹林和草地,一對展開的波浪形翅膀化為兩片青綠的湖水,細長的身體和尾翼化為將湖水一分為二的狹長濕地,而望向永恆之森的頭部則化作了湖岸上巨大的蛾首岩。
蛾翅湖只是個小湖,穿過湖中心的濕地散步大概只需一個小時便能環繞半面湖泊。但清澄的湖水及其周邊的樹林卻擁有絕佳的景致,並且會隨著四季的變換而展現出不同的旖旎風貌。春夏時分,綠意盎然的樹木間點綴大簇的五彩鮮花;秋天來臨,樟樹、楓香以及木槿烏桕們會換上火紅的兜帽;待到冬雪落下,蛾翅湖畔則宛如純白仙境。
美麗的蛾翅湖距離一心家的小院兒不過十幾分鍾的路程,因此,這裡是他渡過童年和少年時代的人間天堂。他不僅熟知樹林與湖水示於人前的美妙風采,還欣賞過她們面紗下的神秘面龐。
那是了解他與眾不同之處的蛾翅湖隻為他一人而展露的驚人魅力。
一心·藍海是個特別的人。
對於自身的特殊之處,他本人現在已經十分清楚並且能加以善用。但回憶過往歲月,他清楚地知道,最先發現他特別能力的,毫無疑問是蛾翅湖。
童年時期,一心總愛在蛾翅湖畔的林間空地四處遊蕩,
小男孩是響應這片樹林和湖水以及其間無數生靈的召喚前來的。一踏入樹蔭中的黑石小徑,他便感覺走進一個被青綠色薄膜隔開的奇妙世界。 在這裡,蒼翠的樹叢、閃耀的湖水、九點前消散的薄霧、短暫的陣雨、輕撫的涼風甚至只是林間單純的靜寂,仿佛都環繞在一心身畔喃喃低語,讓他耳中充滿意義不明的聲響。
有時父母或是同齡的孩子會與一心一同前來,但他們都對幾乎將一心感官填滿的低語和聲響毫無察覺。不僅如此,除了一心之外,好像沒有別人能發現這湖畔與森林間的萬千生命。他們感覺不到紅雀撲扇翅膀鼓動起來的微風,聽不到灰兔帶軟墊的腳掌踏過潮濕的泥土地,更是對一閃而過的狐狸視而不見。雖然一心眼看那狐狸高高翹起火紅的毛絨尾巴,從人們面前不慌不忙的晃過。
但那時的一心只是能感覺到,能看到,卻還不能明白這一切的意義所在,他無法領會自然領地中那些呢喃的低語向他傳達的信息。
一心記得那是五歲左右——大概就在改變他命運的神奇旅程之前幾個星期——在林中遊蕩的他被窸窸窣窣的聲音吸引到一片灌木叢附近。他輕輕撥開歪倒的枝條,看到一個小腦袋從岩石的縫隙中謹慎地鑽出。
是一隻皮毛油亮的灰色田鼠!
那小東西與他正面相對片刻,突然兩條後腿直直地站立起來,灰白的胡須抖動,短短的前爪在空中揮舞,嘴裡發出“吱吱吱”的急促叫聲。
一心覺得田鼠好像在試圖與他交談, 便俯下身問它:“怎麽啦小老鼠?”
小動物聽了一心的話,突然在原地停止了動作,它朝一邊歪著頭,豎起薄薄的耳朵——耳朵外面是一層灰色短毛而裡面是嫩嫩的肉粉色——瞪著沒有眼白的漆黑眼睛,看著一心,好像在說,“你為什麽要跟我說話?”
“不是你叫我來的麽?”一心小聲問它,同時伸出一根手指想去摸摸它粉紅色的可愛小耳朵。
但那灰色田鼠好像突然之間就對一心失去了興趣。它兩耳一遝躲開一心的手指,前爪著地,長長的細尾巴在空中畫了個弧,“嗖”的一下鑽進岩石的縫隙中去了。
第二天,一心在衣兜裡裝了一小把花生,去蛾翅湖畔的灌木叢中找那隻灰色田鼠,期待能在它搬運花生時摸摸它油亮的皮毛。他撥開枝條,模仿小田鼠的叫聲,沒有任何回應。他蹲下身體,歪頭向下,本想看看岩石縫隙中田鼠的窩,可一眼就看到兩塊岩石的夾縫處,一隻小田鼠露出半截身子,已經死去。
死去的田鼠並不是昨天那隻,因為它小得多而且渾身的毛皮都是白色的。一心呆呆地看著夾縫中小田鼠的屍體,想象著有人踩著岩石行走,剛好壓到經過的小田鼠,小田鼠的媽媽想讓他幫忙救出那時還沒死去的孩子,但他卻沒能領悟到。
田鼠一家已經從岩石縫隙中搬走了。
一心一個人坐在湖邊的岩石上,努力分辨著嘩嘩的流水聲和沙沙的樹葉聲中傳來的暗語,他吃光了衣兜裡的花生,卻依然一無所獲。
不過幾個星期後的那趟旅程改變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