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跨山隔海、萬裡之遙的湖中小船上聽到有人報出她的名字和家鄉,真讓莎婷大吃一驚!她猛地睜開眼睛,脫口問道:“你怎麽知道?”
面前的男子看上去比莎婷大不了幾歲,高挑精壯,面孔被陽光曬得黝黑,一雙濃眉向上挑起,密密的睫毛遮不住眼中的笑意,看樣子正為自己猜對了莎婷的來處而得意。
入學通知上有我的名字,他看過自然叫得出。可家鄉呢?難道是我剛才竟小聲將心裡的話說出來叫他聽見了?莎婷迅速打量對方——暗紅色細麻短袖和同色長褲,胸口上以金線繡著一隻展翅的金烏。
“您是金烏院的師父麽?您手裡有我的詳細信息對不對?”莎婷語帶疑惑地問道。
那年輕男子拍著船沿哈哈大笑起來,“他們這裡不叫師父,叫老師。我當然不是什麽師父或老師,我只是金烏院的船工。平常在這火焰湖上負責接送院生往來的一共有二十艘舢板船,其中五艘歸我管!”他驕傲地挺了挺胸膛,接著說“我這並沒有你的信息,我是聽你的口音猜出來的!海神島的人說話會不自覺的用降調,煙霧鎮本地人呢,又特別愛把‘我’這個字的降音發得明顯,我奶奶、姑姑都是這樣說話的,跟你的口音一模一樣。”他衝莎婷呲牙一笑,“我小的時候在港城跟著奶奶長大,十幾歲到太陽神島投奔父母。快十年就這麽過去啦,可人群裡聽到家鄉的聲音還是一下子就能分辨出來!”
莎婷有點發呆,她沒想到在這裡會碰到港城的人,而且對方只是一個船工,有和他攀親道故的必要麽?
“你是港城哪裡來的?”沒等莎婷說話,那男子帶著快活的笑容再度開口了,“我奶奶在釘角灣那裡的海街上有一個船具店,現在應該是我姑姑在經營,傳到她那裡已經是第三代啦!那船具店在港城也算小有名氣呢,用的就是我們家的姓氏“梅塘”,你聽說過麽?”
莎婷竭力抑製住呼喊出聲的衝動!
梅塘船具纜索店,她怎麽會不知道呢?!哥哥去寶石礦賣命之前就是在那家纜索店裡工作。那店裡的老太太跌倒過兩次,都是媽媽去給她看的病,之後那老太太逐漸忘記了所有的事情,只是對路過的人呆呆地笑。店鋪就轉而由她女兒一家打理。那胖胖的女人和她強壯的丈夫都是熱心腸的好人,他們收留哥哥做學徒,教給他各種知識和手藝,從不拖欠他的工錢。甚至在他離開店鋪去寶石礦工作後也依然掛念他。莎婷記得那老板娘在亞迅死後還專程趕來煙霧鎮,她一定是在哪裡聽說了亞迅的事情,因為她眼睛哭的紅紅的,皺著眉從沃塔和瑟倫茵面前走過,看也沒看他們一眼。她給亞迅送來一套棕色綢布的葬衣,葬衣的右邊袖子裡藏著一截木頭雕刻的手臂。哥哥最後就是穿著那套衣服離開的,木手臂接在截斷的肩膀處,看不出跟別人的屍體有什麽不同。
“梅塘船具店麽?我知道那家店鋪……”莎婷緊緊地攥住手中的良薑葉片,猶豫中正要開口之時,船頭處傳來人們驚喜的呼喊聲——“彩虹~!”
“看呐,在那裡!”“、
“太美了!”
船身隨之劇烈地搖晃起來,莎婷一個趔趄歪向船身傾斜之處,姓梅塘的男孩伸手拉住她,讓她靠向船沿站穩。
“要去船頭看彩虹麽?”他挑起眉毛興奮地問她,“這很少見啊!”
“不……我不去了。”莎婷搖頭,支支吾吾地說。
梅塘微微撇嘴作出一個遺憾的表情,
不過馬上又換回了笑容,“我得過去一下,一會兒回來。” 他轉身,雙手撐住船沿輕輕一躍就跳了上去,“大家不要都擠到船舷右側,現在就分散開來!到槳手身後面去,否則船要翻了啊,我們誰也上不了島!”
他一邊在船沿上輕巧地小跑著一邊向著船頭擁擠成一堆的人們高喊,在他前行的方向上鋪展開的是一幅無比絢麗背景。一道瑰麗的虹橋從火焰湖霧氣蒙蒙的深遠之處拔起,七種顏色各自沿著弧形的軌道向上湧至天幕,簇擁在朝陽光輝下的那一截呈現出透明的彩色,仿佛正隨著湖風輕柔地飄蕩,莎婷的眼光順著虹橋向下,直至橋尾顏色變灰、變淡,並再度融入霧氣蒙蒙的金烏島後方。
此時此刻,眼前神跡一般的美景,讓莎婷心中生出了被選中的感覺。就在片刻之前,她還打算將自己和哥哥與梅塘船具索纜店的一切都對那船工和盤托出,而現在她已決心不再提起跟煙霧鎮有關的過去了。
是啊!這虹橋就是吉兆,就是分界線!灰暗悲哀的生活已是過去式,煙霧鎮已被我遠遠拋在身後,一切都會不一樣了!
手中的良薑葉片已經變成了一小團綠色糊狀物,莎婷嗅了嗅,清涼氣息消散的差不多了,她舉起胳膊正打算將殘渣丟進湖水裡時,猛然間注意到不遠處籠罩湖面的霧氣中浮現出一塊巨大的陰影,剛剛凝神去看,那陰影的輪廓就清晰起來,竟是一艘巨船!那船雖然距離莎婷乘坐的舢板船遠得很,但略掃一眼,就能看出它要比這舢板船大上不止十倍!從槳洞處伸出的船槳整齊劃一的擺動著,莎婷數了數,有十支,那是一艘二十槳雙層帆船!
這種型號的船隻就算在榮耀海上也能遊刃有余,怎麽竟然出現在火焰湖中?
那艘船桅杆上的主帆以及桁端上的翼橫帆全都扯開,個個被風灌得鼓起,從側面看不清帆布上的圖案。莎婷盯住船身尋找,看到從船頭破浪尖處開始描繪著綿延半個船身的白色湧泉,她還看到在船中心第二層的甲板上孤零零地站著一個舉著一面黑色旗幟的人。二十支揮動的船槳和展開的大小船帆讓那巨船像貼著湖面飛行一般快速前進,莎婷目不轉睛地盯住甲板上那個舉旗的怪人,兩隻船的相對距離越來越近了,她終於看清了!那哪是什麽黑色旗幟啊,那分明是在風中飛揚的長長黑發,她以為的怪人,是一個站在高處仰望彩虹的女孩兒!
莎婷衝那船上的女孩兒大力揮動雙手,“哎~~!看這裡啊!”她不自覺地開口呼喊起來,已經顧不上自己的喊聲會引起同船人們的側目了!
我為什麽要喊一個陌生人?
莎婷的思想在質疑她的行動。
因為那船就要駛進霧氣之中了!
因為那女孩身穿白紫雙色的金烏院院服!
因為我們此時此刻同在彩虹之下的火焰湖上!
但也許是因為隔著霧氣,也許是因為那巨船航行的速度太快,也許是因為那女孩被天幕上的彩虹所吸引,她沒有並沒有注意到不遠湖面上,甲殼蟲般的舢板船中,有人在揮手和喊叫想引起她的注意。她沒有回應莎婷的呼喊,但卻做出了令莎婷意想不到的舉動!莎婷看到她彎腰從小腿處抽出一把刀,黑色的長發在風中收緊,刀光一閃,旗幟和那女孩分開了!姑娘割斷了飄揚的長發,然後毫不猶豫地揮手,將那一大束青絲拋了出去,落入湖水中,與波浪融為一體了。
巨船前行,消失在金烏島後方的蒙蒙霧氣中,從莎婷的角度看,那裡正是彩虹終結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