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染的外甥潘洛·鋒鏑拿著一隻擦得亮晶晶的玻璃油燈從大門口徑直走向修染的辦公台,“您又熬了一夜吧,舅舅?我給您送燈過來。”年輕人看也不看地就把工作台上離修染最近那堆文件往旁邊一推,將燈放在騰出的空位上。
修染忍住呵訴他的衝動,對潘洛輕輕點了點頭,作勢將筆下的文件向燈光處前移了一點。
潘洛連忙站起身,動作誇張地把桌上堆積如山的文件又往兩邊推推,把玻璃油燈向他舅舅的方向再靠近些。他用白胖的手指擰動旋鈕調整燈芯,還躬身貼近桌面,作勢確認燈光的亮度。
修染沒有搭理他,繼續閱讀著面前的信件,並在空白處做批注,但他的精神卻無法集中了。
剛才對外甥的行為表達了少許肯定,只是希望他放下燈後快點離開。沒想到卻引來了他一系列多余的表演。而那讓人心煩的表演還在繼續。調完燈光後,潘洛猶猶豫豫地躬身等待了一會兒,發現舅舅沒有任何表示,於是開始打量四周,給自己找事情做。他很快就發現碩大的工作台被倒塌的文件堆的亂七八糟,卻沒有意識到那正是他自己的傑作。他歎了一口氣,搖搖頭,開始整理起文件來。
修染表面上仍在處理手頭的工作,眼角余光卻在觀察外甥。
他在幹什麽?毫無疑問是在整理文件。但他是依據什麽把那些文件歸攏起來的?按時間?只有我自己才能通過不同的折痕分辨出前天、昨天、和今天的文件。按信件的來源和文件涉及的地方?他從來都分辨不清楚各個家族的家徽和不同城市的縮寫,甚至連偏僻一些的城市屬於哪個島都分不清。諸神在上,他到底在幹什麽?
修染手中正在處理的信件是來自靈神島的。半年之前,他將金烏院最好的藥學老師派去給靈神島鎮殿巫女森守·坦潑麗看病。對方來信說,老巫女的身體略有好轉,但以七十歲的高齡處理繁忙的戰備工作,病情經常反覆。盾牌城方面要求他再多留半年,等老巫女病情穩定下來再離開。他來信詢問院長可否批準他再告假一個學期。修染當然同意,但回信很有可能會被交給老巫女過目,因此,他需要斟字酌句。筆下的這句話就有很多重要的修飾語,可眼看潘洛已經整出了半張桌子,這使得他心煩意亂。
修染放下手中的筆,抬頭看向潘洛。
那年輕人發現終於受到了關注,更賣力地整理起來。他把摞起來的紙張在桌台上磕的“哆哆”響。
天哪!修染終於明白了潘洛的整理依據,那原來是最為簡單的一種——大紙在下面,小紙在上面,摞到足夠高就再來一疊!這發現讓他的心情幾度變幻——為自己的工作量無端被增加而感到惱火,為自己唯一的妹妹所生下的蠢笨兒子感到遺憾,最後表現出來的,卻是無奈、甚至在潘洛看來帶點寵愛的微笑。
“潘洛,好了。你整理出來的那塊地方足夠我用了,謝謝你孩子。”
“哦,舅舅,這是我應該做的。”潘洛禮貌地回答,他在桌角邊坐下,顯然是把修染的感謝當做了攀談的開始。
“你還有什麽事麽?”修染壓抑中心中的不耐煩柔聲問道。
潘洛顯現出吃驚的樣子,他顯然認為說正經事之前難道不應該有一些長輩和小輩之間相互關心的寒暄之詞麽?
“嗯……還有什麽事……嗯……我是想說,您工作了一整夜了,肯定疲憊不堪了……您是否考慮……嗯,您是否需要我為您做點什麽?”
“去給我準備點吃的送來吧,順便把樓下信箱裡的早信拿上來。謝謝你孩子。”
“好的,舅舅!”潘洛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大聲答道,“我馬上通知廚房準備,然後以最快速度給您送來!”他轉身小跑著離開了,沉重的腳步聲在長長的走廊裡回蕩了好久。
獨自一人時,修染終於能將心中的厭煩以長歎發泄出來。
隨之,一個念頭閃過他的腦海,父親是否曾背在我身後這般失望歎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