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葉和茯苓兩人並肩站立,目送騁蛟三步並兩步地跳下台階,奔出院門。做母親的愛憐地搖搖頭,而茯苓卻被那跳躍的年輕身姿勾起了對往事的回憶。
“看她多開心啊!就像我們四個剛剛完成試煉的時候一樣。金葉,你還記得麽?我們兩個還有龍冉和小沙,咱們在暴雨裡又叫又笑地跑著,他們往泥水裡面衝著撲倒,我們兩個也像瘋了一樣跟著做,好像真的征服了整個神陸一樣開心!”
“怎麽可能忘記呢?當時咱們都是一天一夜沒合過眼睛了,身上全是傷,我記得小沙的胳膊還斷掉了,是麽?”
“是的,左胳膊,那個大個子的梟鯊團首領倒下的時候壓斷的!”茯苓略一思索後答道。
“對,是龍冉在最後關頭砍死了他。”金葉的眼睛仿佛穿透時光看到了二十年前的那場死鬥,“我記得咱們冒著雨跑到兩界田前,徒手攀登升山大岩!那石頭滑溜溜的,難爬死了,咱們怎麽上去的?!”
“還不是小沙那個瘋子!龍冉什麽都跟著他,我那時候都餓得要暈過去了,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開始爬石頭!”
“是啊!我也一樣!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在抗議,明明已經疲憊不堪了,卻被興奮和狂熱的情緒推搡著想要超過他們倆,第一個站在升山大岩的頂端!”
一時間,兩人都深陷在往昔熱情飛揚的少年歲月中,仿佛重回那一刻——在惡戰中取勝的年輕人們站在暴雨過後的升山大岩上,身後是剛剛戰鬥過的被燒焦的樹林,發絲間和衣服的褶皺裡還藏著細小的銀色灰燼,而眼前是一望無際金燦燦的兩界田和高聳入雲的歎息山。迎著初升的朝陽,四個人一起放聲大吼!傲氣滿滿!無所畏懼!
一時間,兩人都說不出話來,因為在那重要的回憶裡他們還是四個人!
不可分割的四個人!所向無敵的四個人!
兩位鎮殿巫女此刻都想到了二十年前與他們並肩戰鬥的那兩個男孩。平日裡總是溫和微笑的大個子冥王·龍冉,只要揮舞起鯨牙波紋劍就會變成勇往直前、戰無不勝的獅子。喜歡高談闊論、愛出風頭的風刃·日輪沙蟒,不論走到哪兒都會引起女人們的關注,年輕的女孩兒在他身邊跑來跑去、咯咯輕笑,已婚女士則埋下頭去從眼角對他偷偷打量,而他卻永遠只看著金葉一個人。
一陣鳥鳴從敞開的窗戶流淌進房間,打斷了兩人沉默的回憶,那是紅嘴藍鵲婉轉的歌聲。
茯苓轉身走到屋角,將靠在牆壁上的波紋巨劍背在背上,金葉在她身後幫她拉平衣衫。
兩人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
秋天已經來臨,神佑大道上的晨風帶著瑟瑟的涼意。幾片潮濕的樹葉從枝頭飄落,被風吹著,在她們兩人面前的路上打著旋,像一支隱形的小軍隊在揮旗開道。
“從藥神島來的路上‘桫欏號’遇見了暴雨。”茯苓開口道,“這次五島普遍乾旱,祈雨很費力吧?你的身體……怎麽樣?”
“別擔心我。”金葉巫女漫不經心地答道,她偏著頭,仿佛一邊走一邊在傾聽歡快的鳥鳴。
“你的身體太重要了!特別是在這個時候,你應該更謹慎地使用力量!”茯苓為金葉不當一回事的輕松口氣生氣起來,“還有,用藥方面也是一樣,我發現你服用的劑量又增加了不少!這次我帶來的那些新藥是半年的用量,你要計劃著服用!提前吃完的話,我是不會給你送藥的!”
金葉巫女大笑著摟住好友的肩膀,
“為什麽要說這種話呢茯苓,你心裡清楚自己做不到吧?” 茯苓生氣地扭過頭去。
“你太緊張了, 茯苓,你心裡想的事情太多了!你要嘗試著讓自己放松一下。”
“放松?!”茯苓的音調又提高了,“我怎麽放松?我成百上千次地想過,修染·鋒鏑來信提議讓阿狩在開學典禮上發言是不是給我們做的局!我不會是親手給女兒裝上香料,把她送進煮沸的湯鍋裡去了吧?!我真的不能失去阿狩啊!”
“你認為我會願意失去騁蛟嗎!”金葉停下腳步,盯住茯苓的眼睛,“我們爭論了多少次後得出的結論是什麽,你忘記了麽?就按最後決定的那樣做吧!”
“讓孩子們自己選擇。”茯苓輕輕地說出,金葉重重地點點頭。
“你知道麽?”茯苓用略帶哀傷的語調說道,“我經常忘記龍冉已經不在了,聽到什麽消息時,我還會想,龍冉對此會怎麽看?要是他在,我不會這麽猶豫不定的。”
“是的,他平日裡不善言辭,可卻能在關鍵時刻說出讓人不會忘記的話!你還記得小沙死去的消息傳來時他說了什麽嗎?”
茯苓搖搖頭,“我隻記得他憤怒地錘塌了一張桌子。”
“呵呵,是他的風格。”金葉的笑容裡苦樂參半,“不過之後,他卻對我說出過一段與他風格不甚相符的至理名言。他說‘諸神喜怒無常,命運瞬息萬變,每一個真正的冒險家都會認同這一點。因此小沙死前應該不會感到後悔,因為那是他自己選定的路。’”說完這段話,金葉巫女長歎了一口氣,“啊——他說的話深得我心!所以,無論如何,我們還是靜觀其變,看孩子們自己做出什麽樣的選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