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風雨,使神佑大道上落了薄薄一層菩提樹葉,空氣裡混雜了樹葉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騁蛟飽飽地吸了一大口香甜的空氣,腳尖一點,躍上馬背,輕點馬腹,赤驥便小步奔跑起來。她先向南再向東,沿火焰湖邊的青石大道往溫泉城東奔去。
在馬背上遠眺,天空蒼藍仿若新生,一輪紅日正在向上攀爬,萬道金光撒向寬闊的湖面,往日碧藍的湖水此刻燦爛如熔化的黃金。奔跑在這搖曳金光之中的騁蛟和赤驥也被鍍上了一身金紅。
這便是太陽女神的榮光,可將天地間的一切虛空填滿!
籠罩在金色日光中的溫泉城早已蘇醒。石道右邊,便是城中最大、且歷史已逾百年的“三時早市”,因其只在早上五點到八點間出現而得名。
精力充沛的商販們正在街邊大聲叫賣來自五島各地的千百種商品。
這裡最為有名的是產自溫泉城本地的精美絲織繡品,串珠繡鞋,繡花腰帶,刺繡頭巾,各式繡包,以及姹紫嫣紅的衣裙塞滿了貨架。細密平齊的針腳、光亮圓滑的串珠、生動立體的繡片,引得姑娘們駐足讚歎。太陽神島海岸線綿長,沿岸的漁民們在夏秋捕獲的季節中求得海神的庇佑,在原本禁止人們外出的夜間時段出海捕魚,凌晨就用漁家馬隊連夜送往城中各個市集。因“三時早市”靠近碼頭且最早開張,因此也得以販賣最新鮮的海鮮。一船船的鮮蝦活魚蚌蟹海膽被傾倒在竹筐內,迅速被老饕們搶購一空。到處可見心急的食客敲開大個黑色海膽外殼,淋上芥末和七味粉調製的醬汁,生食肥美的嫩肉。
由於藥神島日照時間長,晝夜溫差大,河水甘甜清冽,因此那裡的小麥磨成的麵粉最為搶手。
來自山嶺蜿蜒,多雨潮濕的海神島的商人們對自己的山貨信心滿滿,蘑菇、木耳肥厚、核桃、松子飽滿。鮮嫩多汁的筍心被特製的山椒醃過散發出誘人的香味,拿來做拌面的澆頭最好不過。若你夠幸運,會遇見他們出售極為少見的松茸,隻要小小的幾朵,和母雞、竹蓀同煮就是一道令諸神垂涎的美味。
戰神島的商人們最易辨認,他們個個全副武裝,或身披軟甲,或腰佩短刀,或背負長劍,或肩挎弓弩。深諳刀兵之道的行家們一眼也不會看他們攤子上寒光閃閃的種種兵器。他們往往把攤主拉到暗處,掏出裝滿金銀環的錢袋交換他們身上自用的兵器。那可能是一柄藏在普通熟牛皮鞘內的匕首,也可能是一張兩頭磨的發光的雪松弓弩,還可能是一把包在破爛皮毛裡的長劍。成交後,買主往往懷抱寶貝頭也不回地疾步消失,賣主卻看著手中沉甸甸的錢袋黯然神傷。
每過幾個十日,可能會有看上去已經瘋狂混亂的怪人自稱來自新月危地或靈神島旁的祭祀島。這往往會引發集市上最大的騷動。因為這些被稱之為商品擺在攤位上的東西都是人們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
今天就有個這樣的怪人擺出整攤的瓶子。有大有小,高高低低,有的滿滿當當,有的空空蕩蕩,既有高頸圓肚的酒瓶裡面裝著顏色變換質地不明的液體,也有前凹後凸的怪瓶內裡閃閃發光好似關著精靈。騁蛟側耳細聽那攤主的叫賣:“影陸邊緣收集來的各式夢境啊!快來買啊!有甜美的春夢,有末日的噩夢啊!新鮮出爐、品質一流!想不想看末日夢境中毀獸降臨啊?這裡有你想不到的夢中夢啊!快來買啊!”騁蛟看到那叫賣的人頭髮指甲脫落,渾身包裹在一副肮髒破爛的鬥篷裡,
看上去好像轉眼就會倒地死去似的!她真不明白這樣的人要錢來有什麽用。 此外還有坐在青石大道裡側叫賣特效藥膏和靈驗藥粉的小販,沿青石路小心行走兜售香水和香油的小男孩,怯怯地看著你微笑揮動手中鮮花和花環的賣花姑娘,以及最讓騁蛟頭疼的那些作巫女打扮的妖豔少婦――她們會突然從路邊竄出攔住她的馬,向她兜售溫泉殿大人禦用的祝牌金砂。這些假冒的巫女信誓旦旦地向騁蛟保證,用這種金砂寫的祈願書信會直達諸神所在的寧靜山,而深愛世人的諸神當然會滿足他所看到的信件裡提到的任何請求!這稀有的金沙隻賣二十個銀環,這位姑娘你若沒有現錢,可以用你發辮上的珍珠瓔珞和我交換!
眼看前方就是妙法山的山門了,騁蛟卻被這些善於發現寶物的冒牌巫女們死死纏住,她索性一把拽下辮稍上的珍珠瓔珞,側身向集市人群中拋去。那些圍在赤驥左右的“巫女”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位騎馬的小姐把這貴重的飾物扔進了人堆裡!她們發出尖叫,爭先恐後地向那耀眼拋物線的落點奔去。騁蛟終於得以脫身。
騁蛟知道這珍珠瓔珞是好東西,但是反正她也用不上了,明天去金烏院前一定要剪了礙事的長發!不如用它換點時間多跟爺爺呆會兒。若是被貧窮的人撿到,也算是遵從諸神教誨的日行一善了。
赤驥腳程飛快,轉眼就奔進了妙法山的山門。這深邃的山門洞,看上去像四五十米長的隧道,赤驥噠噠作響的蹄聲在山門內被重重放大,敲打著騁蛟的耳鼓。因此,赤驥衝出山門的瞬間,騁蛟感覺世界一瞬間安靜下來,山門外已是樹影婆娑、光影斑駁的另一個世界。再行千米左右,就來到登山的石階旁,她下馬,將赤驥的韁繩系在山腳下的石雕拴馬樁上,拾級而上。
通向爺爺家的路是騁蛟多年來走熟了的。直直向上走過六百一十級台階,向左轉,離開石階山路,走上兩百米左右的蜿蜒小道,就能看到前方一片開闊地上那所生機盎然的小院。 三間青瓦石屋,兩間偏房,其中一間是廚房,四周是土坯夯砌的圍牆。
時值夏末秋初,牆上爬滿了紫色的喇叭花,騁蛟輕拉虛掩的柴扉,緩步走入院中。她不消仔細查看就發現爺爺的小小菜園有剛剛采摘過的痕跡,看來爺爺並未在意今天是他在這小院的最後一天,仍舊循慣例出門趕早市去了。
這菜園是爺爺和奶奶從城裡的金魚巷搬來這裡以後親手開辟的。每年裡有三季源源不斷地長出各種蔬果,不僅可以自給自足,還有很多富裕可以拿到“三時早市”上去兜售。從城裡搬出之後,騁蛟就和爺爺奶奶住在這山林中的小院裡。
早上隻要起得來,她總愛和爺爺一起去早市上賣蔬菜。晨鍾一響,爺孫倆就起床下園子,摘下還帶著露水的西紅柿、黃瓜、青椒、香菜去賣。錢多錢少,兩人隻圖個樂呵。
市集結束,小孫女手裡留了一個最紅最大的西紅柿,爺爺拿來就著清涼湖水,嘩啦啦這麽一涮,涼甜涼甜的果肉果汁便是小姑娘的早飯。爺爺對生活的要求很簡單,一日簡單的三餐他可以自給自足,有間屋遮風避雨兒子已替他備好,因此並不在意趕集所得收入。
即便如此,爺爺也很高興騁蛟來陪她賣菜。因為孫女是否和他一起出攤對他的生意影響很大。
如若是他一個人,就經常要擺攤到早市結束,還會有剩余的菜,隻好送給左右攤主或過路行人。但小孫女的叫賣聲一響,人們驚訝之余往往會停下購買,往往半小時之內瓜果蔬菜就被搶購一空。
個中緣故騁蛟是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