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在眾人的簇擁下走上了高台，張老板上前，請中年男人坐高台正中的椅子。中年男人略微點了點頭，張老板上前一步，伸手要接過他手中的骨灰盒。中年男人皺了皺眉頭，卻沒有將骨灰盒送過去。這時，中年男人身旁一個秘書打扮的青年上前，輕聲說道:“馬書記，我來吧。”馬書記這才將骨灰盒遞給了秘書，坐在了椅子上，正襟危坐，目視前方。那眼神中有些許傷感，有些許悲傷，還有些許的無奈，就是沒有他身旁的任何人。

　　秘書恭敬地端著骨灰盒走下高台，對張老板使了一個眼神。張老板會意，跟了過來，小聲道:“廖秘書，馬書記這是……”

　　廖秘書有些誇張地歎了一口氣，說道:“張老板，你好歹也算是精明人，但怎麽這麽不曉得事理呢?”

　　廖秘書向端在手裡的骨灰盒努了努嘴，說道:“老爺子雖然已經去世，變成了一彭骨灰，但他可是當初解放豐中的戰鬥英雄，也是在這裡工作了一輩子的老領導。這個公墓紀念碑的儀式，他老人家也是要參加的，您把他老人家的骨灰安放在別處，他老人家又如何能參加儀式?您這樣欠考慮，馬書記當然不會高興。”

　　張老板聽了這話，臉色微微一遍，忙不迭地拍著腦門:“真是的，我怎麽沒有想到這一層呢，廖秘書，你說現在還有什麽方法能夠補救嗎?”

　　廖秘書看了看張老板，故意放慢了語速:“要說辦法嘛，當然是有的……”

　　張老板會意，擺了擺手，一個工作人員跑來，張老板對工作人員耳語了幾句，工作人員忙跑開。

　　張老板滿臉堆笑地:“廖處長，青山嶺自從建了生態公墓之後，我們投資種樹，還建了果園。我讓人給您車上裝了一箱我們自產的榛子，您拿回去嘗個鮮。”

　　張老板又湊近了說道:“廖秘書，好貨都在箱底，您回去先吃箱底的。”

　　廖秘書會意，微笑著說道:“張老板，您是本市知名的民營企業家，大力建設青山嶺這個荒山，還建立了生態墓園，提倡移風易俗，綠色安葬。馬書記不止一次地誇過您。而且，老爺子的墓地，是您提供土地，並且修建的，也是龍先生親自看過選定的，對馬書記的仕途大大有力。您也知道，馬書記是最信任龍先生的。從這一層而言，您張老板和馬書記，和我們都是熟人，還送這樣的禮物，實在是太見外了。”

　　張老板忙搖手:“廖處長您要是這麽說，可就太見外了，你們人民公仆都比較艱苦，我送點土特產嘗嘗鮮，這有什麽?”

　　廖秘書做足了戲，也不再推辭，這才說道:“張老板，您在馬書記前面再加一把椅子，把老爺子的骨灰盒放在那把椅子上，這就算功德圓滿了。”

　　張老板聽了，有些為難地說道:“擺在馬書記前面，這樣合適嗎?馬書記不說什麽，其他人呢?”

　　廖秘書冷哼一聲:“老爺子在奉中做父母官的時候，這些人都還在穿開襠褲呢。即便老爺子不是什麽領導，就是一介布衣，作為長輩，坐在第一排也不為過吧?”

　　張老板聽了這話，連聲稱是，忙招呼人去找木椅，然後他親自抱著木椅，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馬書記前面。廖秘書又鄭重地將骨灰盒安放在椅子正中。

　　馬書記滿意地嗯了一聲，微微點頭。

　　張老板這才長出了一口氣。

　　湯仙石見高台上，工作人員忙上忙下，張老板親自在試麥克風。高台上下的椅子已經坐滿了人。

這些人一律都是黑皮鞋黑西褲白襯衫黑夾克衫，顯然，都是政府的工作人員。而其他穿著各種顏色衣服，略顯土氣的老百姓們，則被墓園的保安攔在了外面，不時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馬書記顯然對這種被群眾環繞的場面很不適應，板著臉叫來廖秘書，廖秘書幾乎將腰彎成了90度，認真用小本和鋼筆記錄著馬書記的指示。馬書記說完，便微微合上了眼睛，閉目養神。一些平時難見馬書記真顏的小領導們，原本要借這個機會上前和馬書記寒暄的，但見馬書記如此，就隻好紛紛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他們並不甘心，站在自己的椅子前，不時向前張望，只等馬書記不再閉目養神，睜開眼睛，能夠看到自己恭敬的樣子。

　　廖秘書忙去找來張老板，說道:“老張，馬書記指示說，儀式要從簡，咱們十點整開始，做個簡短的剪彩儀式，將老爺子安葬就可以了。時間控制在二十分鍾，否則群眾看了不好。”

　　張老板:“請廖處長放心，假如馬書記覺得吵，我這就讓保安把這些人都轟走……”

　　廖秘書眉頭一皺:“老張，你這是什麽話。不要歪曲馬書記的意思，按照指示執行就行了！”

　　張老板隻好陪笑道:“廖處長請您原諒，畢竟我只是個企業老板， 對政府裡的規矩不是很清楚。”

　　廖秘書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張老板馬上招呼手下去做準備。

　　湯仙石站在遠處，仔細觀察著坡頂上的眾人。他對坡頂上發生了什麽，或者即將發生什麽，並不感興趣。他感興趣的是這一群人頭上的青龍。

　　終於，跑來跑去，活潑異常的張老板終於安靜了下來，站在了麥克風前，宣布儀式開始，請馬書記指示。

　　馬書記站起來，略為弓了一下腰，算是向大家鞠躬示意。然後走到麥克風前，侃侃而談，坡頂的人們都一臉虔誠地望著這位正在講話的馬書記。仿佛他不是一名領導，而是保佑眾人富貴平安的神祇。

　　圍在周圍看熱鬧的普通百姓，居然也被這樣莊嚴肅穆的場面所震撼，所教育，全都停止了閑聊。一時間，整個墓園中，只有被喇叭放大的馬書記略帶沙啞的聲音在四處回蕩。

　　至於馬書記說了些什麽，湯仙石並不在意，在他的耳畔，有許多其他的聲音在回蕩，那是青龍的怒吼。尤其是馬書記頭上的青龍，隨著他時而低沉，時而高亢的講話而盤旋著，怒吼著，仿佛高坡上坐在那裡認真聆聽的諸人，都是它的目標。

　　湯仙石忽然轉頭，看見在墓園門口，站著一個略顯乾癟的老頭，老頭油頭粉面，努力在穿著打扮上讓自己年輕個二三十歲。老頭有些不合時宜地搖著一把紙扇，有些得意地看著高坡上的一些，仿佛這是一場絕佳的表演。

　　湯仙石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為他頭上的青龍已經徹底成型，正在他的頭上怒吼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