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學勝:“這件事其實也怪我，是我太大意了，沒想到這個張三的青龍會如此凶猛。這個張三看來也不是個大奸大惡之人。自從我發現他頭上有青龍之後，就一直在關注他，這兩天我去處理一些事情，沒太注意他，沒想到他的青龍現在已經到了不得不采薇的地步。”

　　孔蒙城:“老武，那一次湯老給我的琉璃珠也是張三的夢境，我曾經誤入其中，我化身成張三——而這個夢中的張三自己變成了一支槍，在地鐵中因為一些小事就隨意殺人。今天他又變成了兵臨城下裡的康尼少校，要用狙擊槍乾掉我們。我猜，他所謂的欲望，就是對槍的執念吧。破掉了這層執念，你也就能夠順利采薇了。”

　　武學勝正在低頭喝豆腐腦，聽到孔蒙城如是說，不禁嗆了一口，接著是一陣猛烈的咳嗽。

　　孔蒙城有些慌張地走過來幫助武學勝捶背:“老武，怎麽，我又說錯了?”

　　武學勝一邊咳嗽一邊漲紅了臉，努力想說些什麽，可就是說不出來，最後沒有辦法，隻好向孔蒙城伸出了大拇指。

　　孔蒙城一愣，不覺手上失了輕重，打得有點狠了，武學勝咳嗽得更加厲害。孔蒙城恍然發覺，隻好停手。

　　終於，武學勝抑製住了咳嗽，喘著氣說:“不，你不但沒有說錯，而且直覺很準。正像你說的，這個張三的執念，一定和槍有關。但有一點我一直沒想明白。如果僅僅是喜歡槍，張三的青龍不會現形如此迅速。事情恐怕沒有這麽簡單。槍，只是個由頭罷了。他的欲望因槍而起，但現在未必是槍了。我們恐怕還要費一番周折才行。切不可想當然就操切行事。”

　　武學勝指了指時鍾:“趕緊吃吧，一會兒還是我送你去上班。咱們今天就把張三的事情給了結了。”

　　清晨的青山嶺公墓顯得有些冷清，這裡一般只有在逢年過節的時候，才會熱鬧一些。湯仙石拎著一個牛皮紙口袋，緩緩走在一座座窄小的墳墓間，偶爾瞄上一眼大理石碑上的字，不免有些唏噓。

　　老人們的墓碑上刻寫的是兒女的孝心，而生卒年之間，是他們漫長的一生。大多數墓碑上，都攜刻著夫妻二人的名字，有些只有一人的字上了漆，另一個的則空著，這代表墓碑上的兩個人，已經陰陽兩隔。

　　老夫老妻的陰陽兩隔固然令人感慨，可間或出現的那些父母為兒女所樹立的墓碑，則讓人心痛。更讓老湯感慨的是，這些早早夭亡的孩子中，還有一些隻活了短短的幾年。

　　湯仙石不禁在心中感慨，人與人之間從來就是這麽不公平，有的人活了一把年紀，總是向往死亡，而有些人，隻活了短短的幾年，還沒嘗盡這世間的喜怒哀樂，就已經離開。更有一些人，雖然傑出，雖然有許多人愛戴與不舍，但還是出人意料地離開了人間，空留下身邊人的震驚與悲傷。

　　湯仙石想到這裡，不禁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座被當地人稱為風水寶地的山嶺，原本只是一座荒山。從前每到秋季倒是有不少奉中人來這裡。但他們的目的不是來祭拜親人，更不是來看風景，而是來這裡挖黃土。他們挖好了黃土，再用手推車推回十多裡外的奉中市區，和上廉價的煤末，套上磨具，拍成一個個方形的煤坯子，再儲存起來。等到冬天來臨的時候，這些煤坯子就會被扔進爐子點燃，混合著熱氣的煙氣沿著炕洞裡曲曲折折的煙道，最終從屋外的煙囪被排出去，嗆得路人一陣陣咳嗽。這時蜷縮在炕上的一家老小，

就獲得了短暫而寶貴的溫暖。　　就這樣年複一年，在奉中終於實現了集暖時，青山嶺已經被挖成了黃土嶺。公路兩側仿佛斷崖一般裸露出來的黃土高坡頗有些觸目驚心。不過有人卻從這黃色的荒山上看到了商機。

　　大規模實行火葬之後，人們總想給亡人一個安息之所，於是奉中這個工業城市也就需要一個，兩個，乃至三個四個五個公墓。一個搞運輸的張老板常常押車出市，青山嶺是必經之路。他在青山嶺看到了商機。

　　張老板先是請來一名風水先生，花高價請他給這青山嶺看看風水。既然是花高價，那麽先生看完風水，得出的結論，必定是好的。既然得出了這麽一個結論，那麽張老板自然也就開始大張旗鼓地在青山嶺收買荒山林地的承包權，準備在這裡打造一處公墓。

　　本地的村幹部們一邊將荒山承包給張老板，一邊暗自嘲笑他，都說張老板是傻瓜，花那麽多錢請一個江湖騙子說青山嶺是風水寶地，這有什麽用?這個風水先生又不是市委書記，他說風水好，能有人信?就是真能有人信了，誰又願意坐將近一個小時的郊線客車來這裡掃墓祭拜?

　　不過，最終的結果卻令這些村幹部大跌眼鏡。市裡一位大權在握領導大筆一揮，居然批準張老板在青山嶺修一座生態園林，其中包含一部分公益公墓。更離奇的是，這位領導還將自己的父親，一位在特護病房住了幾十年，最終壽終正寢的老幹部也安葬在了公墓裡。那是公墓最正中，風水最好的位置。張老板特意為老領導修建了一個藝術感極強的墓碑，花高價請本市美術學院的教授做了一個浮雕——那是一面迎風飛揚的黨旗。黨旗下的漢白玉基座上，攜刻著老先生的名字，而黨旗的背面，則密密麻麻地刻著老領導的生平與簡歷。雖說是簡歷，但字數足足有上萬字，仿佛是一整套石頭做成的幹部檔案。

　　老領導安葬的那天，市領導當然是要來的，還在現場發表了一番演講，說是要大力倡導移風易俗，本市的領導親屬，以後也要在這裡安葬。要不是因為這是安葬現場，張老板簡直要撫掌大笑了。

　　於是在那之後，在那個碩大的墓碑四周，就逐漸修建起幾個墓區。假如整個公墓是逝者居住的小區，那麽這幾個墓區絕對稱得上是湯豪斯區，君臨天下，俯視著下面擁擠的，局促的市民墓區。

　　從那以後，青山嶺公墓成了本市第一大公墓，張老板把一平米的公墓賣出了當初承包十畝山林的價格。村幹部們後悔不迭，但也沒有更好的辦法，隻好號召村民們不再種田，改行從事殯葬行業，在張老板的這一大鍋燉肉裡，撈點肉湯喝。

　　不過，暴富的張老板並沒有得意很久，在生了一場離奇的大病之後，張老板就將公墓以不可思議的低價轉讓給了他的合作夥伴，舉家搬到了遙遠的海南。又過了兩年，居然再也沒有人知道這個曾經在奉中市叱吒風雲的人物的行蹤，仿佛他已經人間蒸發了一般。

　　湯仙石此時已經走過了市民墓區，穿過一排排背面攜刻著密密麻麻幹部檔案的墓碑，終於來到了正中央那個大墓旁。湯仙石不得不承認，自己年紀大了，走過了這麽一大片墓區，需要在這裡歇歇腳了。

　　湯仙石看著墓碑背面那萬言簡介，不禁覺得好笑，再加上墓碑旁幾個設計巧妙的小喇叭在不斷循環播放著革命歌曲，更讓湯仙石忍俊不禁。

　　湯仙石不禁冷笑道:“人死如燈滅，搞這些有什麽意義。”

　　湯仙石看見在底座的背面，有敬立墓碑者的名字。當然，市領導以及他的兄弟姐妹配偶子女的名字要在上面，但排在最後的那個名字，卻被人鏟掉又塗上了白灰，那慘白的顏色顯得很不協調。

　　湯仙石知道，那是張老板的名字。這是張老板親自命人鏟掉的。當時他湯仙石就站在張老板身邊，正在回味著采薇帶來的滿足感。

　　他采薇，化龍，而龍，正是張老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