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是皓月當空的夜空,忽然一陣烏雲襲來,月亮躲閃不及,光芒被遮掩得乾淨。原本透過玻璃窗照在寫字台上,照在床上,照在孔蒙城臉上的清白月光,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孔蒙城望著天上的烏雲,心想,這世上明亮的東西再明亮也是無用,這明亮並不能穿透黑暗。黑暗的東西只要足夠黑暗,就足以遮擋一切光明,讓整個世界都跟著陷入一片黑暗。
月亮這家夥,在一片黑暗中非要發出光亮,而且這光亮並不強烈,注定要被在四周環飼的黑暗所掩蓋,所吞沒。
孔蒙城看著已經消失在黑暗中的月亮,響起了趙尚秀。一個單純而明亮的女孩。她的存在,並沒有妨礙到這世間的什麽。但或許就是她的明亮,才讓她走向了毀滅吧?
孔蒙城翻來覆去,無法入眠。其實這些天遭遇了許多事的他,的確是想睡覺,而且他也做了一些努力。例如,他為了讓自己不再想起趙尚秀,他找出了藏在廚房很久未動的威士忌。那是他當初一時好奇買的。孔蒙城並不是一個好酒之人,而且他的酒量也很有限。在來到這裡之前,他在家鄉那座小城,能喝到的只有啤酒。雖然上了大學之後,離開了家,他也可以自由地接觸酒,但他對這種充滿了各種比例酒精的液體實在沒有什麽好感。同寢室的三五好友出去吃飯,大家也都知道他的酒量,從來都不勉強。而趙尚秀知道他的酒量不行,對他也有些擔心。在上了大學,大家各自分飛之後,趙尚秀曾經和他通過幾次信件。趙尚秀甚至有些關切地提醒他,酒量不行,不要逞能。孔蒙城因為這句話大為感動。他也記住了趙尚秀的叮囑。原本就不怎麽飲酒的他,從此以後幾乎滴酒不沾。
因為孔蒙城為人還算忠厚,所以寢室裡的兄弟或許會拿酒量不行這事沒事揶揄他一下,但從不勉強他。不過這些人中並不包括錢江。錢江雖然是寢室裡的老八,但總想在寢室中擁有比老八更多的尊重。
錢江出身平凡,同樣也是平民子弟。論長相和智商,錢江也只能算是中人之姿。但他有兩樣卻大大超越了他的同齡人。第一就是野心,第二就是心計。當然,以他平庸的智商,所表現出的心計,也並不是什麽了不起的大策略,不過是一些小伎倆罷了。同寢室的兄弟們對於錢江的算計,並非沒有察覺。一是因為大家都在一個寢室,不好揭穿,二是他的算計雖然有些自私,但並沒有多大危害,大家也就一笑了之。孔蒙城雖然是寢室中年紀最長者,但沒有多少霸氣,為人隨和,所以人緣最好。
錢江把孔蒙城的寬容當成了懦弱——當然,孔蒙城身上也是有懦弱的,錢江這麽想,並不算錯。每次出去吃飯,本來酒量一般的錢江,卻總要在喝酒上千方百計和孔蒙城單挑。孔蒙城每次都是高掛免戰牌,於是第二天,在班裡,錢江就免不了要把頭天晚上大戰老大,大勝而歸的戰績好好吹噓一番。而孔蒙城大多數時間都是一笑了之。
寢室裡的兄弟們戲謔地給錢江起了個“酒神”的名號,誰知這名號後來弄假成真,搞得整個學院都盡人皆知。一個笑話變成了一個傳說,一個傳說變成了一個傳奇。到了後來大四他們即將畢業時,酒神的傳說越傳越神,甚至有低年級的一個學弟信誓旦旦地說,他曾經目睹錢江在學校門口的大排檔整整喝了一夜,期間同學院剛入學的新生有不認識酒神的,過來拚酒,結果個個落荒而逃。而錢江那一晚喝光的啤酒瓶摞起了小山,
而錢江期間一次廁所都沒去過,比笑傲江湖中喬峰和段譽的那次拚酒還要激烈…… 錢江對於這種傳說,當然是笑納,而同寢室的兄弟們則沒事就佯裝尊重地對酒神鞠躬致意,錢江居然也笑納如常,仿佛這種戲謔對他而言就是最好的認同。
酒神喝了一夜不上廁所,這種傳說到了最後,自然也就慢慢演化到對錢江下半身神奇構造的揣測,於是酒神的傳說再一次在口耳相傳中變形。到了後來,甚至低年級的女生一遇到錢江,就免不得竊竊私語,指指點點,當然,她們臉上的神色是羞澀中帶些興奮的。這些女生大多還只是停留在議論和猜測中,可有個女生卻大膽地想真的試一試。錢江最開始挺瞧不上這個長相平庸卻色膽包天的小女生。但後來當他得知這位叫秀文的姑娘家世顯赫,有位在故宮工作過,貼身服侍過中央首長的父親。雖然她父親在76年後失了勢,但老首長的舊部還在,他們彼此鼓勵支持,甚至有些人在風聲過後,重拾原來的地位,在這些人的幫助之下,她父親一心從商,居然也做得風生水起。
錢江知道了秀文的身世,從原來的不屑一顧,到瘋狂追求。而秀文架不住錢江的瘋狂追求,最終和他走到了一起。之後錢江也憑借著她父親鄭老的能量平步青雲。
至於那個下半身構造神奇的酒神,秀文和錢江再也沒提起過,已經變成了他們畢業後,無數個在學院中流傳的傳說之一。
孔蒙城又想起酒神的傳說,不由得笑著搖了搖頭,他在櫥櫃中拿出那長方形的酒瓶,裡面滿滿地裝著淡黃色的液體。而酒瓶上落了一層灰塵。孔蒙城用抹布擦乾淨酒瓶,擰開酒蓋,一股混合著玉米甜香的酒氣飄出。
孔蒙城還記得這個味道,甚至還記得下單那一天的情形。那是他得知趙尚秀已經不在人世後,好不容易從悲傷中緩過神來。他忽然想起,自己的人生實在是太過平庸, 而且自己也從未挑戰過什麽。他的性格讓他每每遇到挑戰,總會落荒而逃,不戰而退。他對錢江在酒桌上的挑釁是這樣,而他對趙尚秀的暗示,又何嘗不是這樣?
那天下午,孔蒙城忽然做了一個決定,決定挑戰一下自己,先從一個小目標開始——飲酒。於是孔蒙城開始瘋狂地往購物車裡扔各種各樣他從前聞所未聞的酒——蘭姆酒、龍舌蘭、伏特加、紅酒、白葡萄酒、波本威士忌……
之後的兩個月中,孔蒙城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待在家裡換著樣的喝不同的酒。孔蒙城從這些酒裡嘗到了仙人掌的清香,葡萄的苦澀,甘蔗的清甜。他先是清醒著,喝下一杯,然後在恍惚中喝下第二杯,再在幾乎無知無覺中喝下第三杯。他甚至有些沉浸在這些不同口味酒精所帶給他的飄然中。
但在他的心中,卻一直有個聲音在呼喊:“尚秀,我已經爛醉如泥,你又在哪?這時候你不是應該走過來,對我說一聲不要逞能的嗎?”
可惜的是,無論他如何醉酒,趙尚秀也從未出現過。而酒喝得再多,也沒法澆熄他心頭的悲痛。
孔蒙城最終懂了,在他看來無所不能的酒,也沒法讓他忘掉趙尚秀。而恰恰相反,他喝得越多,趙尚秀和他在一起的那些回憶就越加清晰,刺痛他的心。
於是當其他的酒都已經喝光,只剩下這瓶波本威士忌時,孔蒙城決定不再飲酒。
但今晚,他卻打破了自己的決定,打開了這瓶來自肯塔基的酒。
因為那個鮮於方將,讓他再一次想起了趙尚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