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蒙城撿起濺了幾滴油漬的白襯衫，出神地望著白襯衫上黃色的油漬。其中一塊上還凝著一小塊油脂，油脂上粘著一粒小小的孜然。

　　孔蒙城的腦中閃現出昨晚在大排檔擼串的情景。

　　幾名穿著得體，和孔蒙城年紀差不多的男女坐在大排檔裡等待著，桌上放著贈送的花生毛豆和辣白菜，但沒人動筷子，大家眼睛盯著各自的手機，有一搭無一搭地聊著近況。聊天的主題，大多是最近在忙什麽項目，項目的投資人都是出現在新聞頭條中的大咖，項目涉及的金額，相當於某個非洲小國一年的國民生產總值。各式各樣的豪言壯語和宏偉項目還有傳說中巨大的資金流漂浮在大排檔的空氣中，混合著羊排與大腰子的香氣，造就了一種奇怪的氣息。無話可說的孔蒙城身處在這種氣息中，覺得有些荒謬。身為小職員的孔蒙城實在搭不上事業有成的同學們的話茬，隻好自顧自地吃著花生和毛豆。

　　孔蒙城身邊的一個女同學見孔蒙城只顧自己吃，鄙夷地哼了一聲:“我說老孔，我們這個專業三十多人，畢業以後不說個個出人頭地吧，可也都挺勤奮的。你看看大家，見面都在談怎麽能賺錢，你卻在這裡忙著吃花生毛豆，你怎麽變得這麽頹廢呢?”

　　孔蒙城苦笑著:“我這個人，天生和金錢無緣，也沒有口若懸河的本事，每天隻能和文字打打交道，沒出息那是一定的。張英，你們談的這些個項目，有哪個是真正能落地的?有哪個又是真能做成的?”

　　孔蒙城的聲音雖不高，但在座的男女都聽得一清二楚。大家一時都閉了嘴，這一桌陷入了尷尬的沉默中。

　　張英:“老孔，畢業這些年，你怎麽一點都沒變呢，還這麽煞風景。”

　　孔蒙城剝開一個鼓脹的毛豆豆莢，一股鹹水滋到了張英的臉上，張英惱怒地瞪著孔蒙城。

　　孔蒙城忙賠笑道歉。

　　孔蒙城:“不過說起來，今天不是同學聚會嗎?又不是招商會，咱們這些老同學除了錢就真沒什麽可說的了?”

　　原本用面巾擦著臉，一臉慍色的張英，忽然扔掉面巾，換了一副笑臉，站起身來，用熱情的有些過分的誇張語調喊道:“錢哥，你怎麽才來?”

　　孔蒙城隱約看見張英的頭上氤氳著縷縷青氣，他忙揉了揉眼睛，那青氣又不見了。孔蒙城苦笑著搖搖頭。

　　穿著拖鞋短褲T恤衫，戴著墨鏡和金鏈的錢江走下豪車，囑咐了司機兩句。豪車開走，錢江走進了大排檔。

　　男女們紛紛站起身，迎接錢江。

　　錢江環顧著大排檔，說道:“你還真別說，重回這大排檔，還真有點當年上學時候的感覺了。”

　　面對同學們十分熱情的迎接，錢江隻是略微點了點頭，敷衍了事。

　　錢江一眼看到了依舊坐在那裡吃花生的孔蒙城，愣了一下，走到了孔蒙城身邊。

　　張英走來，拍打了一下孔蒙城的肩膀:“老孔，錢哥來了，你怎麽也不打個招呼?”

　　孔蒙城捏開花生殼，把一粒花生扔進嘴裡，邊嚼邊說:“哪來的什麽錢哥，我記得我們班我是歲數最大的，他錢江在我們寢室排行老八。你說是不是，錢老八?”

　　張英的臉色一變:“老孔，你歲數最大，可也最沒出息。”

　　錢江笑著坐在了孔蒙城的身邊，拍了拍孔蒙城的肩膀:“孔老大，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這老大哥的脾氣還是沒變啊。”

　　孔蒙城:“老八，你現在富貴了，

看來以後我也得改改稱呼，叫你一聲錢老板了。”　　錢江大笑:“什麽老板，就我這不到千萬的身家，也就是個普通人。”

　　孔蒙城望著依舊站著的同學們，說道:“你們等的錢老板已經來了，都坐吧，該開席了吧?”

　　錢江擺了擺手:“大家都坐，趕緊開席，要不然一會兒老孔光吃花生毛豆就吃飽了。”

　　大家哄笑，紛紛就座。

　　不一會兒的功夫，啤酒肉串不斷上桌，觥籌交錯中，烤肉混合著啤酒，還有眾人對錢江的恭維混合下肚，孔蒙城發現自己今天醉得特別快。

　　錢江應付過了一輪同學們熱情的敬酒，拿起一串大腰子，硬塞給孔蒙城。

　　錢江似笑非笑地:“老孔，看你這萎靡不振的樣子，我實在是有點心疼。吃點大腰子補一補吧，人過三十，需要這個。”

　　人們聽了錢江的話，紛紛盯著孔蒙城竊笑著。

　　孔蒙城:“我不吃下水，從前上學的時候我們常出去吃飯，這你是知道的。”

　　錢江神秘地小聲說道:“老孔，我跟你說，像我這樣的人，每天都有無數小姑娘像蒼蠅一樣撲過來，不吃點這個，簡直應付不過去。”

　　一旁的張英說:“錢哥，你這可就是瞎操心了，老孔至今單身，他不需要像你那麽補。”

　　在座的眾人哄堂大笑。

　　錢江冷哼一聲:“老孔，你吃了這串，今年這頓飯我買單。怎麽樣?作為老大哥，你再為同學們服務一次?哦，我差點忘了，上學那會兒你老孔還是班長呢。一般這種為大家服務的事，你都是衝在前頭的。”

　　人們紛紛起哄，孔蒙城望著手中的肉串，看著眾人期待的目光，最終歎了口氣，張口咬下一片羊腰子，嚼了幾口。

　　羊腰子那難聞的氣味在孔蒙城的喉頭和口腔裡彌漫著，孔蒙城抑製住自己強烈的想要嘔吐的欲望，強忍著咽了下去。孔蒙城一把抓起面前的扎啤杯，猛灌了一大口。

　　錢江冷笑著看著難堪的孔蒙城。

　　錢江:“老孔，你這麽吃可不行，你都不嚼，這怎麽消化?吃飯得細嚼慢咽。這一串還剩不少呢，你趕緊吃，再涼了就不好吃了。”

　　孔蒙城望著那串羊腰子，臉色難看。

　　錢江對眾人道:“老班長不吃，我這頓可不請啊。”

　　眾人開始齊聲起哄，盯著那串羊腰子，沉默。

　　張英:“老孔，你這麽慫，難怪你的秀妹妹離你而去。”

　　又是一陣哄笑。

　　孔蒙城瞪了張英一眼。

　　張英挑釁般地:“我說的不對嗎?人家從愛爾蘭回來，第一個就找到了你，結果你請人家吃飯，還得求我作陪，連個愛字都不敢說出口，趙尚秀失望而去，再也沒找過你，我說的對不對?”

　　眾人聽了張英到話，興奮異常，竊竊私語，錢江甚至吹起了口哨:“沒想到一向老實巴交的老大哥還有這麽一段風流韻事呢。”

　　錢江喝了一大口扎啤，說道:“老孔，你當年真是失策。首先不該帶張英去。其次，不管真假，先說聲我愛你，再去開個房……”

　　孔蒙城惱怒地站起，對錢江怒目而視。大排檔又是一陣沉默。

　　錢江並不在意，又喝了一口啤酒:“女人啊，隻有上了她，才有可能是你的。老孔，你連大腰子都不敢吃，當然沒膽子收了你的秀妹妹，我看你啊，就這麽慫下去吧。”

　　孔蒙城一把拿起那串大腰子，大口撕咬著，咀嚼著，油脂混合著孜然從嘴角流下，滴落在他的白襯衫上。

　　孔蒙城嚼完，咽下，抄起扎啤杯子，一口氣飲下了剩下的那半杯。

　　孔蒙城將空杯子摔在桌上，冷冷地說:“這頓錢老八請，你們吃好喝好。”

　　錢江誇張地鼓掌:“從前聞羊雜湯味都吐的老孔居然吃下了一整串大腰子，看了這麽精彩的表演，這飯錢掏得值。”

　　孔蒙城瞪了錢江一眼，掏出錢夾，打開。乾癟的錢夾裡大部分是土黃色和藍色的鈔票，紅色，隻有可憐的那麽幾張。

　　孔蒙城遲疑了一下，拿出一張紅色的鈔票，扔在桌上。

　　孔蒙城:“錢老八，你請大家吃飯，但不包括我，我的自己另付。我有點喝多了，先走一步，你們慢慢吃。”

　　孔蒙城說罷，腳步踉蹌地走出了大排檔。

　　在他身後，錢江的聲音響起:“這個老孔，還是這個強脾氣，沒啥錢還打腫臉充胖子。”

　　眾人哄笑。

　　錢江:“不說他，我們說說發財的事。”

　　孔蒙城停下腳步，回頭，見已經沒有人再關注他，老同學們都圍攏在錢江身邊，聚精會神地聽他說話。

　　錢江:“我跟你們說，最近美國人在月球上發現了一種物質叫氦3，這玩意開采出來，提純加工成燃料，足夠整個地球用幾萬年。我嶽父在航空航天局有關系，得到了小道消息。今後十年，國家要大力發展登月項目，爭奪氦3資源。我準備最近投資一個研製太空挖掘機的公司，有我嶽父的關系，肯定會爭取到政府補貼，穩賺不賠。大家都是老同學，我跟大家分享這個機會，要發財的趕快……”

　　大排檔裡響起一陣歡呼，醉眼惺忪間，孔蒙城看見錢江的頭上，老同學們的頭上，都氤氳著青氣，那些青氣在大排檔的頂端匯聚，凝結，隱約幻化出龍的形狀。

　　孔蒙城苦笑著搖搖頭:“真不該喝得這麽猛，醉的都能看到幻影了。”

　　孔蒙城嘟囔著走進了夜色中。

　　孔蒙城猛的在回憶中驚醒，用指甲用力摳著那塊油脂和孜然。

　　忽然孔蒙城扔下襯衫，跑進衛生間，對著馬桶大吐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