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克是個孤獨的人,他有太多的秘密無法與人分享。
白天他帶著一張鐵製的面具去偽裝自己的喜怒哀樂,夜幕裡,他也只能對著天上的繁星述說自己的心事。
他有一些朋友,也有一些對自己好的人,但是他卻不敢向任何一個朋友透露自己的身世,在平靜的光明大陸上,死亡之海是一種禁忌,而他這個從死亡之海逃出來的人一旦被教廷的人找到,可能會牽扯到身邊的任何一個朋友。
只有在夢裡,傑克回到那間黑暗的監獄的時候,他才能找回真實的自己,因為在那裡他可以輕輕松松的活著,一切的麻煩都有廚子老爹幫自己扛著,他懷念以前的生活,也無比想念他們。
今夜注定又是一個不眠之夜,胖子和木伊睡下後,失眠的傑克隨意的披上了一件粗羊毛外套,摘下了那張奴隸團的鐵皮面具,獨自向著波爾多城的城鎮裡走去。
夜光很微暗,陪伴傑克的只有自己的影子,這個時辰,這座城市早已經進入宵禁,寬敞的街道上除了偶爾出現的一兩個巡邏的衛兵,根本看不到任何人。
傑克在黑夜的掩護下,巡邏的衛兵根本不可能發現他,他就這麽一個人在街道上閑逛著。
傑克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想出來走走,也許他僅僅只是想呼吸下外面新鮮的空氣,還有看看這座滿是瘡痍的城市的全貌。
換了一身平民衣服的傑克和普通鄰家小夥子看上去其實沒什麽區別,靜悄悄的黑夜讓傑克有一種安心的感覺。
遠處的街道拐角處還有一間閃爍著燈光的酒館。
遠遠看去,有兩三個醉漢坐在裡面大聲的談笑著,酒保是一個撐著拐杖的獨眼老頭兒,他左眼上戴著黑色的皮眼罩,頭髮已經半白,右臉上有一道一指寬的傷疤。
這是一個殘了一隻眼睛、瘸了一條腿的老酒保。
“給我也來一壺,要陳年的葡萄酒”。
走進酒館的傑克吆喝了一聲,酒保看到來了新的客人,連忙撐著拐杖走出了櫃台,雖然只剩下一條腿,但是他撐著拐杖走路的速度很快,幾步就到了傑克跟前。
在荒漠這種地方,白天十分炎熱,晚上卻又寒冷無比,這裡只能生長兩種食物,一種是土豆,另外一種就是葡萄,哪怕遠遠的站在街道上,傑克都能聞到酒館裡濃烈的葡萄酒味道。
看到傑克出現,酒館裡的三個醉漢眯著醉醺醺的眼睛打量了一眼傑克,他們誤以為傑克只是路過的商人子弟,所以毫無敬畏的大聲嚷嚷著:
“陌生人?這裡不歡迎你,快滾遠點”。
“我是為美酒而來,不想和任何人有衝突”。
傑克這個時候才發現,原來酒館裡的三個醉鬼同樣都是殘疾人,其中一個少了一條腿,另外兩個都少了一條胳膊,他不打算和這些人一般見識,微笑著說道。
“小夥子,坐這裡來,他們總喜歡恐嚇一些外來的年輕人為樂,害得我的生意一直是賠錢買賣”。
撐著拐杖的老頭熱情的將傑克領到牆角的一張小桌子邊上,然後從櫃台裡搗鼓了滿滿一大杯葡萄酒送到傑克面前,見此時沒有客人需要自己招呼,他將拐杖扔在了一旁的地上,也緩緩的坐了下來,然後從腰間拿出了一個銀色的小酒瓶,輕輕打開蓋子呡了一小口,傑克遠遠的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酒香味,那是杏子酒的味道。
“好東西”。傑克瞥了一眼老頭手裡的方形小酒瓶,淡淡的笑道。
“你說這個?我年輕的時候殺了過一個休斯帝國的野蠻人軍官,
從屍體懷裡淘來的,當時年輕見獵心喜,就偷偷藏了起來,沒有上交上去,後來被人告發,還被長官狠狠抽了二十鞭子,不過這個小酒瓶卻成了我的私人寶貝。老子指著手裡的小酒瓶得意的笑道,看得出,他十分喜愛手裡的這個小東西。 “你們都是?”
傑克聽到酒保的話,臉上閃過一絲明悟,看著酒館裡的這些人問道。
“你猜的差不多,他們三個,還有我,都是這座城市裡退役的士兵,我們老了,也殘廢了,砍不動休斯帝國的兔崽子們了,所以只能靠這個打發剩下日子”。
“我以為……”
”你以為那些老兵都死了對嗎?不,還有些人活了下來,但是卻和行屍走肉差不多,外來人,知道為什麽我會對你有興趣嗎?你不像是商隊的旅人,倒像是個試煉者,很久沒有看到過你這種人了”。老頭指了指傑克道。
聽到試煉者這三個字,傑克心中微微一驚,這是奴隸團的用語,卻沒想到在這個地方能夠聽到,傑克偷偷的將左手按在了腰間的匕首上,右手輕輕端起酒杯,裝作迷糊的看著老頭,示意自己聽不懂對方的話。
“年輕人,你太緊張了,所以我說你像個試煉者,卻不是真正的守衛者,你的掩飾動作無可挑剔,但是你身上的殺氣卻沒有完美掩飾好,如果我是你的敵人,你已經失去了活命的機會”。
對面的醉漢正在吆喝著添酒,老頭再次撐起了拐杖走去了櫃台。
老頭身份太過可疑,傑克自然沒有敢嘗試酒杯裡的葡萄酒,而是一直盯著老頭的一舉一動,直到老頭給遠處那一桌填滿了酒,再次回到了傑克對面坐下,傑克才將手心裡藏著的匕首輕輕放了下來。
蹣跚著走回來的老頭見傑克桌上的酒一滴沒有喝動,他搖了搖頭,端起那個酒杯一飲而盡,然後才開口道:
“剛才這一杯是送的,你不敢喝,接下來還想要,就得乖乖交錢了”。
“你到底是什麽人?”傑克警惕的又問了一聲,在這個危機四伏的波爾多城,他無法判斷對方是敵是友。
老頭滿不在乎的打了個酒嗝,然後才顫顫巍巍的從斷腿的長靴裡抽出了個長方形的物品,傑克偷偷看去,那是一柄雕刻著獅子頭的木製令牌。
“這玩意有二十年沒用過了,想不到還會有拿出來的一天”。
老頭小心的擦乾淨木令牌上面的灰塵,令牌上的獅子頭已經因為歲月而磨損的幾乎看不清,但是整支令牌在灰暗的燈光下仍顯得光彩熠熠。
“波爾多城的守衛者不是死了嗎?”
傑克從對方的手裡接過令牌查看了一番,疑惑的問道。
波爾多城的守衛者早已經死了這是米博親口告訴他的,對方沒有意義去向他撒謊。
“年輕人,你看我現在這樣子和死了有什麽區別嗎?我回不去奴隸團了,除了老死在這個地方,已經沒有其他的選擇”。
老頭將斷腿費力的架在椅子上,拍打著這條沒有知覺的殘腿苦笑道。
不多時,兩個醉漢已經喝得大醉,扔了幾個銅幣在桌子上算是付了酒帳後,互相攙扶著離開了酒館,
老頭再次站立起來,用木板將大門封閉,然後又撐著拐杖走了回來,再次說道:
“這快令牌二十年前就應該回到奴隸團了,請你幫我將它送回去交給我的導師,就說波爾多城的守衛者蒙克斯已經死了”。
“我聽說奴隸團會優待那些退役的守衛者,你如果願意回去,也許會得到一份好的工作,至少會比留在這裡強得多”。傑克看著對方落魄的樣子,不忍心的勸道。
“我的兒子還在這裡,我勸過他,如果他願意和我回羅斯城,或許有機會成為一名男爵騎士,可是他不願意回去,寧願在這裡做一個孤魂野鬼,我老了,離不開他,也不想回去了,我的老夥計們都死得差不多了,回去了又有什麽用呢,現在我剩下這個兒子作為依靠了”。老頭顫顫巍巍的將斷腿放了下去,歎息道。
“你的兒子叫什麽,我或者可以替你勸勸他”。傑克並不死心,再次問道。
“沒用的,我兒子的名字叫做米博,他的母親是一個被我俘虜的休斯帝國的女人,那是我年輕時候犯的錯誤,我的兒子曾經憤怒的問我,他到底算是修斯人還是卡林頓人,我回答不了,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所以他寧願留在這裡做個波爾多人,也不願意和我回羅斯城去”。
在波爾多城這個遺棄之地,傑克沒有想到會遇到一個奴隸團的老人,他的故事並不精彩,但是卻讓傑克感覺到了濃濃的淒涼之意。
離開酒館之後,傑克再次回到軍營,他去了米博的住所一趟,給米博帶去了最純正的葡萄酒,兩人一直喝到天亮才結束。
這是個讓人敬重的漢子,他原本有很好的前途,卻為了波爾多城這些被遺棄之人留在此處苦苦的支撐著,這天夜裡,傑克和米博這個中年漢子聊了很多,一些在羅斯城的見聞,還有一些自己的理想。
天亮之前,傑克送給了米博一份貴重的禮物,他希望波爾多城會因為他的這份禮物而一直和平的聳立在這片平原上,這裡的奴隸們也能在未來的日子裡少幾個像昨天那些醉漢們一樣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