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地球上最大的暴雨天,每一滴豆大的雨珠都能在玻璃上砸出沉悶的聲音。
這樣的極端惡劣天氣,革命軍和幾個老師這樣的老兵當然有充足的應對經驗,但對於一幫學生來說卻無異於嚴苛的挑戰。
劇烈變換的氣流讓原本平緩的自由落體變的不可捉摸,連身上佩戴的減速裝甲都受到了很大程度的影響。畢竟只是考核用的低端裝備部件,不具備穩定的抗風防水能力。
陳晴空的下落過程沒有那麽舒服,離地面越近狂風就越猛烈,最後他不得已調整了一下姿勢和方向讓自己砸進了廣場上的花壇裡。
減速裝甲讓下落速度變得不是那麽致命,在花壇柔軟的泥土中砸出一個大坑,彈跳了兩下以後陳晴空姿勢不雅的倒在地上,慢悠悠的站了起來。
全身上下動了一下結果不怎麽喜人,雖然骨頭沒什麽問題但肌肉有部分拉傷,幸虧孵化場裡全是主天使,要是換做座天使和熾天使,這種傷基本可以判定出局。
花壇中被砸出來的大坑眨眼間已經積起了一汪水,被雨珠打的支離破碎。
一道閃電劃過夜空,陳晴空看到廣場中間站著一台機甲,大概六米多高,但那消瘦的體型無論怎麽看都不像是一台機甲該有的體格。
陳晴空落地的動靜很大,在滂沱的雨勢中惹人注意。
荀司空看向這邊,在看到天使的時候眉頭一皺。這台天使的出現完全脫離了計劃的預期。
出現了第一台,按照禦神者的尿性很快就會來一堆。
陳晴空向著廣場中的那台天使慢慢的走了過去,拉傷的肌肉無法用力導致步伐有些虛浮和晃悠。
慢慢的走到了這台機甲面前,陳晴空不得不仰起頭才能在漆黑的雨夜中看清機甲的全貌。
“他呢?”陳晴空問了一句。
荀司空本來想直接出手,但後來放棄了。他對禦神者和天使的了解非常深,所以他明白單純的殺死一台天使沒有任何的意義。
聽到天使的話語,荀司空有些不解。什麽情況?來找人的?還是想為大部隊拖延時間?
拖延時間不太可能,禦神者作戰什麽時候需要拖延時間了?
那就是單純的找人咯?一個禦神者會找誰呢?
荀司空突然想起來了,和接頭人匯合的時候,在這裡隨手做掉了一個年輕人,好像是天之階梯的工作人員還是單純的平民,荀司空沒有太在意。
難道是來找那個年輕人的?
荀司空抬起手指向一邊:“如果你是來找人的,喏,就在那裡。”
陳晴空順著荀司空指的方向看過去,一個黑影背面朝上倒在地上,上半身和下半身詭異的錯開。
一道閃電劃過,那個黑影是個年輕的男孩,短發,白衣黑褲,鮮血融在雨中像四面蜿蜒。
短發……
白衣黑褲……
年輕男孩……
當自己將裝著炸彈的袋子交給陳雨澤的時候,他穿的不正是白衣黑褲嗎?
心裡很難受,一點痛,一點傷,一點悲,更多的是無盡的憤怒。
陳晴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更多的是一種無法理解的疑惑。這些感覺只有在雲曉被欺負的時候才會出現,為什麽陳雨澤死了我也會有這種感覺呢?
陳雨澤對自己來說,唯一不殺掉的理由難道不是雲曉會傷心嗎?
陳雨澤死掉的話,那家裡就不會因為革命軍的問題被連坐問責,自己不是應該高興嗎?
可是為什麽?
為什麽自己會這麽心痛呢?
甚至比雲曉被欺負的時候還要心痛,
還要,憤怒! “為什麽?要殺他?”陳晴空的話語依舊毫無感情,仿佛就像程序化的電子音。
如果陳雨澤在這裡聽到陳晴空的這句話,他會恐懼的尿褲子,一點都不騙人。
陳晴空感情表達三個層次,毫無感情,冰冷刺人,毫無感情。
陳雨澤小的時候,一隻狗嚇到了陳雲曉。在一個無人的角落,陳雨澤看到陳晴空用這樣的語氣和感情,親手把那條狗的上下顎掰斷。
那時候的陳晴空才14歲。
“沒有為什麽,順手就殺掉了。”荀司空的聲音很隨和,仿佛像是在說晚飯吃了牛排一樣輕松寫意。
“那個,對不起啊,稍微用力了點。”荀司空覺得有些不妥又道了個歉,語氣就像玩壞了好朋友的玩具。
“砰……”
地面的雨水被踩碎,陳晴空朝荀司空衝了過去。沒有多的話語,沒有戰鬥的宣言,就這樣直接衝了上去。
調整姿勢,爆炎刀出鞘!
沿途軌跡上的雨水被切開然後蒸發,刀刃向著六米高的龐然大物劃去。
對於這種攻擊,荀司空甚至覺得想笑,後退一步脫離爆炎刀的攻擊范圍,憑借著體型的優勢一把抓住陳晴空的腦袋直接往地上摁去。
如同西瓜爆碎的聲響,可惜在大雨中並不引人注目。
奶白色的雲霧升騰,像是葬禮上的白花,在雨中飄散零落。
雲層之上無風無雨,看著下面不時有雷霆怒吼的雲層,陳晴空腦海中一片空明,唯獨只有報仇這個念頭。
為什麽要報仇呢?
陳晴空這些年為雲曉報過很多仇,但從沒有為自己的弟弟報過仇。
陳晴空一直都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身體,控制自己的感情,他覺得自己的控制力很強,他不允許脫離在控制之外的事物。
就像心中那股升騰不息的怒火。
陳晴空為自己找到了一個解釋,陳雨澤死了雲曉會傷心,雲曉傷心了總該有人為此負責,所有我才這麽憤怒,所以我才這麽想要乾掉那台機甲。
對,這就是真相,只是為了雲曉。
看著身下的雲層,陳晴空一頭扎了進去。
有了上一次的經驗,這一次陳晴空的下落穩了很多,落到廣場上二話不說就朝著那台機甲衝去。
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一百次,機甲的能源總有耗完的那一刻。
陳晴空一刀不中,荀司空一腳將他踢出去老遠,然後高高跳起將倒地的陳晴空踩成了兩截。
當陳晴空第九次衝上來揮刀的時候,荀司空沒有再下殺手,僅僅是一腳將他踢飛。
八台倒地的天使讓廣場上彌漫起了淡淡的奶白色霧氣,隨著風的方向淒厲狂舞。
“那個倒霉蛋對你很重要嗎?”荀司空有些無法理解。
很痛的,這樣死了一遍又一遍,這個麻瓜他不怕疼嗎?
難道那個倒霉蛋是他重要的家人?
荀司空心裡盤算著,如果兩人真的結下了血仇,那事情就棘手了。到現在還沒有第二台天使降臨,那只能說明這個麻瓜是單獨作戰。
本來對付這種初學麻瓜,只需要多殺幾次,殺怕了自然就不敢來了。
但是結下血仇就難了,想要一勞永逸的解決掉這個愣頭青,那就碾碎他的意志。
陳晴空衝上來的時候,荀司空控制了一下力道,再一次將陳晴空踢飛卻又不對他造成眼中的傷害。
就像逗弄一隻螞蟻,讓這隻螞蟻認識到兩人之間的差距。
“我說,你這樣我會很苦惱的。”荀司空掐住陳晴空的脖子將他扔出老遠。
“去找個角落為那個倒霉蛋哭泣吧,對於你來說連碰都碰不到我。”荀司空再一次將陳晴空踢飛出去。
就像荀司空說的那樣,不管陳晴空如何嘗試,都無法碰到他一下。
一次,一次,又一次,遠遠的飛出去砸落在地上濺起一片水花。
盡管荀司空嚴格控制著自己的力量,但量變產生質變,終於還是打斷了陳晴空的一隻手和一隻腳。
陳晴空艱難掙扎著站了起來,雨水打在臉上,他認清到了兩者之間的差距,就這樣站在那裡,不再瘋狂的進攻。
“嗯,這樣就對了,躲到角落去哭泣,反正我也活不過今天,去哭泣這個世界的不公吧,孩子。”荀司空看到那台麻瓜天使終於不進攻了,心裡松了一口氣。
這就是一塊打不死又甩不掉的牛皮糖,賊惡心。
“你嘴裡的那個倒霉蛋,是我的弟弟。”陳晴空開口了。
“我很願意當一個傾聽者,孩子,但我更希望你的語氣能有一些感情在裡面,傷心也好憤怒也罷,這樣什麽感情都沒有的話讓我聽起來很苦惱啊。”荀司空就像一個忠實的聽眾,提出了自己的建議。
但陳晴空沒有理會,只是自顧自的說著:“我一直覺得,他對我來說並不重要,我也一直在欺騙自己,他對我不重要。”
“恩恩,真是感人的兄弟情誼啊。”荀司空起了興趣,如果有瓜子板凳和涼茶就美滋滋了。
“直到現在我才發現,他很重要,對我來說,他和妹妹一樣重要。”陳晴空說到這裡,仰起頭看向了荀司空:“所以,我會報仇,為他,為我的弟弟報仇。”
“且,還不打算放棄嗎?你這個麻瓜還沒有認識到我們兩個人之間的差距嗎?”荀司空撇撇嘴,原來這塊牛皮糖還沒有甩掉。
“正是因為我知道我們的差距,我才真正的知道了他在我心裡的位置,一次又一次,我勸自己放棄,我打不過你,但我做不到。”
“嗨呀,感情我還是做了一件好事嘛。”荀司空擺好姿勢,決定再虐這個麻瓜一百次。
“我一直都很恐懼那份力量,但現在,我別無選擇。”
“我生於天上,願於此間墮於天下,拋開理性,獸化,三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