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未到五更，泉兒就興衝衝的將崔琳拖拽下床。崔琳隨著她，半睡半醒的坐在梳妝台上，任由泉兒折騰。

　崔琳的頭有一下沒一下的點著，泉兒完全無法著手。終於忍耐不下去，捉住崔琳的胳膊，使勁兒的搖曳。

　“好了好了，我不動就是了。”

　說完崔琳就閉上眼睛，如老僧入定般一動不動，這套打禪坐的功夫堪比高僧。泉兒歎了口氣，認命的給崔琳上妝。不過片刻，門外就傳來婢子們的嬉鬧聲，說著廣平王英武非凡，崔小姐嫁了個如意郎君的喜慶話。

　泉兒一聽更為慌張，頗有些手忙腳亂。崔琳終於睜開眼睛，拍拍泉兒的手，小丫頭這才冷靜下來。一遍又一遍的給崔琳敷鉛粉，貼花鈿，到最後一步唇脂塗完，崔琳被鏡子裡的人嚇了一跳。

　不是因為美貌動人，而是真真切切的被自己嚇了一跳。當初在范陽，盧青成婚時，崔琳也曾看到過新娘的妝容，並不是她如今的樣子。

　崔琳歎了口氣，知道因為自己的婚事屬於皇室嫁娶，講究莊重，必須如此打扮。具體的表現就是鉛粉敷得極厚，胭脂塗得極紅。她甚至懷疑只要自己稍稍扯動一下嘴角，掉下來的鉛粉便可以滾成一個甜酒湯圓。

　等到頭飾也完成，崔琳已然極為僵硬，她哆哆嗦嗦的站起來，頭上的金銀差點將她的頸脖壓斷。

　暗罵了裴尚一句後，她眼淚汪汪的看著泉兒，泉兒卻絲毫不理，又開始殷切的給她套嫁衣。先是裹胸的短襦，為金絲穿插的墨綠色，長裙和披帛皆是殷紅一片。雖是紅配綠，但因為短襦有精美的刺繡點綴，倒也不顯得突兀。

　看到崔琳一切準備完畢，泉兒總算是松了口氣。崔琳不緊不慢的拿起團扇，遮住被塗抹得白如壁畫的臉，由泉兒扶著出了墨竹苑。

　之後的婚慶流程與盧青當時大同小異，到了廣平王府，轎子終於停駐下來。崔琳微微掀開轎簾，竟看到轎門外的崔老爹和裴尚手拿著棍子，在行“下婿”之禮。

　那一棍棍打下去，崔琳有種被堂堂正正敲悶棍的錯覺。李俶一身大紅喜服被兩人敲得不成人樣，李俶還未說什麽。到最後，卻是崔老爹委屈的哭了出來。

　李俶一臉錯愕。

　裴尚一臉錯愕。

　賓客們和送親隊臉臉錯愕。

　轎中的崔琳不可置信的揉揉自己的眼睛，剛剛被打的人是李俶沒錯吧！自家老爹為何如此委屈?

　“你給我閉嘴。”

　一聲厲喝，崔珣終於止住了哭聲，一個身材微胖，穿著華貴老婦人走出來，她眉眼間氣勢十足，指著崔珣破口大罵，毫不留情。

　崔珣委委屈屈的縮在裴尚身後，那老婦恨鐵不成鋼的瞥了崔珣一眼，對李俶歉意的點點頭，最終不再多言。

　這老婦人的氣概倒是與盧家那個老妖婆有幾分相似，只是眉宇間的霸氣卻不是盧家老祖那可比擬的。這應該就是崔珣的母親，崔琳的祖母，博陵崔氏上一任的當家主母。

　等到門前的一處鬧劇結束，崔琳才緩緩下轎，她端直著身體，一步一步的跨入王府正堂，端莊大氣。就在台下賓客推杯換盞間，李俶牽著崔琳的手，念起了卻扇詩。

　台下一片安靜，都期待的看著新婦子，想要一睹芳容。崔琳狠歎了一口氣，心叫一聲死就死吧，直接撤開了團扇，露出她白得像鬼的妝容。

　賓客們又開始喧鬧起來，一陣陣誇讚聲向崔琳襲來，什麽“傾國傾城”，什麽“貌若天仙”。崔琳一個趔趄，心想你們是眼瞎了嗎?

　李俶穩穩的扶住崔琳，嘴角露出溫柔的笑，親昵的靠近崔琳，淺淺耳語。

　“玩笑話，莫當真。”

　“······”

　*

　完成了一切的儀式後，崔琳疲憊的入了新房，李俶依舊在外應酬。頭上的飾物重達千斤，卻不能拆卸，崔琳只能扶著脖子，頭借力的靠在床柱上。

　等到晚間，李俶一身酒味兒的進門，崔琳已經淺淺睡去。李俶輕笑一聲，她倒是在哪兒都能睡，以前在零陽鎮府衙時，站著也能睡著。

　李俶揮揮手，泉兒會意的帶著一屋子人出去。他坐在床沿，微醺的酒味呼出，崔琳微微皺起眉頭，卻沒有醒來。李俶直直地望著自己新娶的王妃，終於是石頭落地了。

　李俶自嘲的笑笑，手指從崔琳的額頭一點點滑下，經過顫動的睫毛、她小巧的鼻子，最後覆上她塗得殷紅的嘴唇。他忍不住摩挲起來，那日淺嘗輒止，似乎極為香軟甘甜，令人回味。

　崔琳不適的哼哼，李俶瞬時將手收回，不知是酒還是其他緣故，臉有些微紅。

　他的右手已經滿是鉛粉口脂，李俶想了想，拾起崔琳廣闊的衣袖，在上面擦拭乾淨。李俶又抬頭望了一眼崔琳，她依舊睡得酣甜，還對他砸吧了下嘴。李俶俊秀的眉頭皺起，這可不大行，今天是洞房花燭夜。

　他取了屋中的巾帕，沾了些茶水，仔細的給崔琳淨面。他先從四周擦拭，再一點點向裡擴張，到最後只剩下一隻粉白的鼻子。

　李俶隔著毛巾，捏住崔琳兩翼，崔琳立刻發出不舒服的哼哼。李俶放開，她又嘟囔一句睡去。

　泉兒緊張的站在門外，只聽房內她家小姐不停叫喚。

　哼哼——

　噥呐——

　哼哼——

　······

　泉兒冷汗津津，卻不敢推開那扇門。

　李俶終於玩夠了，松開崔琳的鼻子，雙眸看向了崔琳那一頭繁雜的裝飾。他站起身來，支著下巴看了半晌，終於開始動手。

　嘶啦——

　嘣——

　兩個不同的聲音幾乎同時傳出，李俶被推坐在地上。崔琳目露凶光的掃射四周，最後看見悠閑的坐在地上，饒有興趣的看著她的新郎官。

　崔琳訕訕的笑了聲，拿起被自己丟在床邊的團扇， 蹲在地上給李俶打起扇來。

　“你頭上這些怎麽拆?”

　此話一出，崔琳再次確定剛剛扯下她三根毫毛的就是自己的新婚丈夫。

　“哼！我也不清楚，這要泉兒來弄。”

　崔琳生氣的鼓著腮幫子，然後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臉上居然是清清爽爽的。她伸手去摸，臉上鉛粉都被擦拭掉了。

　她疑惑的眼神看向李俶，李俶聳聳肩。

　“你睡覺時自己擦的，你看你的袖子。”崔琳一看，果然一大塊白紅髒汙印在嫁衣上，只是面積似乎有些小。

　但這樣的小事很快被崔琳拋之腦後，她喚來泉兒為她卸頭飾。泉兒顫顫巍巍的進入新房，李俶此時已經坐在了梨花木雕刻的圓桌旁，淺淺小酌。

　泉兒看著並無半點異常的崔琳，深深的疑惑起來，難不成她剛剛在幻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