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快到年節，隆冬的寒風呼呼吹過，打得崔琳臉頰生疼。她又將圍巾在脖子上深深圍了一圈，打了個哆嗦，迎著林二剛開的角門兒一溜煙兒的跑進了威武侯府。

　來到郭曜的書房，崔琳輕車熟路的取下屏風上掛著的雞毛撣子，拍打起身上散落的雪花。這書房的布局與杏花村郭家的不差分毫，而杏花村的物件又通通是崔琳整理。呆著這屋，崔琳自然而然上手做起事兒來。

　“準備好了嗎?”

　崔琳一邊拍打全身，一邊懶懶的問起來。

　雪花簌簌的落下，地上出現一個濕圈。身上弄乾淨了，崔琳又把雞毛撣子擱回原位，解下圍巾開始上下抖動。

　林二看著這一地的水漬，嘴角抽搐。心想午兒還真是不客氣，也是少爺常年慣出來的。

　他兀自歎了口氣，抬抬眼說道:“姑奶奶您說的豈敢不從?”

　“少貧！”

　崔琳笑了聲，只聽右廂房百葉簾砰砰作響，卻是郭曜從中走了出來。

　看見來人，崔琳立即停下手中的動作，張著嘴巴，圍巾啪的一下掉在地上，卻未察覺分毫。若是沒看錯，那地方可是妥妥的八塊腹肌啊！

　崔琳不自覺的抿上嘴唇，眼中閃過興奮的光芒，兩隻手緊了又松，松了又緊，最後按在了跳動不已的小心臟上。

　郭曜看著崔琳怪異的模樣，有些疑惑。以前在郭家練武時，他也時常著上身，崔琳一直見怪不怪的，怎地今日這般反常。

　他徐徐走到崔琳跟前，那古銅色的肌膚隨著他的移動，竟反射出點點星光，更加讓人垂涎欲滴。

　崔琳狠狠的淹了口口水，別過頭去。心中默念數遍‘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才堪堪敢正視郭曜，不過話說回來，這小子怎麽就偷偷摸摸的長了八塊腹肌呢?以前在郭家的時候還是一身白條條啊！

　極力的穩住心神，崔琳終於越過那些閃瞎人眼的肌肉組織，發現了他身後背著的一大捆荊條，上面掛有倒鉤，生生的刺入他的後腰，留下斑斑血跡。

　“你怎麽這麽死心眼兒，背幾根木棍也成，為何非得弄真的荊條?”

　崔琳眼中閃過不忿，郭曜看到後卻隻覺一股暖流從心中趟過，溫暖異常。

　“無礙，在西北比這還重的傷也受過。”

　他話音剛落，崔琳便發覺了他古銅色皮膚下大大小小的傷痕。雖都已經結了疤，但密密麻麻的遍布全身，看著甚是恐怖。最嚴重的要數胸口那處，怕是隻離心臟分毫，若稍有偏頗，郭曜必定命喪黃泉。

　崔琳呆愣住了，眼中流露出後悔、仿徨還有深深的不安。

　郭子義的平定安史之亂的良將，郭家是軍功蓋起來的世家。他們會活很久，會功成名就，這是既成的歷史走向，可歷史就真的會按照原定的軌跡運行嗎?

　她不就是個例外嗎?而她的到來又會引發多少蝴蝶效應，崔琳對自己所認為的事實開始不確定了。

　“時辰不早了，該上朝了。”

　郭曜察覺崔琳的異常，側過身擋住胸口那道猙獰的疤痕，以為她一開始的反常是自己滿身傷疤所致。

　“嗯。”

　崔琳點點頭，不自在的笑笑，隨著郭曜一同踏上入宮的馬車。車中架有一頂小火爐，裡邊燒著熱炭，將整個馬車烘得暖洋洋的。

　崔琳的臉被紅炭照得忽暗忽明，她最終還是從迷茫中走出。舒服的慰歎一聲，何須想那般多呢?該來的總會來，如此汲汲於此事，杞人憂天，日子還怎麽過。

　想明白後，崔琳長舒了口氣，臉上又恢復的燦爛的笑容。

　再看郭曜時，卻頓覺缺了點什麽。崔琳端起下巴，將他上上下下瞧了個遍，看得郭曜那張常年暴曬不再白皙的臉上出現可以的紅暈，她才悻悻的收回目光。

　她敲著腦門兒琢磨了一會兒，當掃到郭曜空無一物的背部時，才驚覺差了何物。

　“少爺，車上可有筆墨?”

　崔琳不複剛剛的頹廢模樣，眼睛亮晶晶的看著郭曜。

　“這邊的暗格裡備有一副。”

　說著郭曜按了一下背後的凸起，一屜小盒子便自動移了出來。崔琳歡歡喜喜的接過紙墨，立即著筆潤色，端起那一撮小毛對著郭曜，滿懷笑意說道:“少爺，背過身去。”

　郭曜看著崔琳那意味不明的笑容，隻覺得毛骨悚然，卻依然乖覺的轉過身。後背依然有幾處小傷，但比起前邊的那幾處恐怖的致命傷，已然強太多了。

　崔琳找好地方，唰唰下筆，飛豪四字——精忠報國。

　端的是筆走龍蛇，肆意飛揚。崔琳滿意的點點頭，嘴角勾起，兩根指頭叼著筆，噠噠上下搖擺。

　郭曜隻覺背部一陣濕癢，如一條小蛇在攀爬蠕動。醒神過來時，崔琳依然端著筆，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郭曜扭頭向背後望去，卻只能見到幾處墨點，完全看不真切。

　“別碰，別弄糊了。”

　看到郭曜用手去扒，崔琳趕忙阻止，將他的手甩回去後，對著未乾的墨跡一陣鼓吹。這大冬天的，墨跡跡不容易乾。

　郭曜感受到背後的熱氣，僵硬的回過頭，不敢動彈，隻覺背後如生鐵烙過般，滾燙滾燙。

　隨著郭曜的馬車走入朱雀大街，竟有不少百姓在後跟隨起來。其中還有個說書先生，一邊走一邊說道，從邊疆的狼煙四起說道奸臣的誣告暗害，從戰場的氣吞山河說道朝堂的魑魅魍魎。

　當談到莫須有時，更是字字泣血，一聲一聲的吟唱出來，身後不少百姓也跟著拂袖拭淚。

　崔琳聽著這位先生口若懸河、聲情並茂的演說，心中不禁疑問這樣的人才到底是何人雇來的，這把握人性的功夫，便是在朝做個言官也不為過。

　百姓們堪堪跟到內皇城門口才止步，崔琳乘著馬車繼續前行，在宮門口落了腳。她下車對著入宮的郭曜揮揮手，示意他盡快入宮。這天寒地凍的，他赤身卻一點都不知道冷，迎著風雪，一步一步的踏入宮門。

　崔琳尋了個閑置的涼棚坐下，搬出小火爐，讓林二將馬車牽到一旁。

　來往的金貴馬車一輛一輛的從她身邊駛過，穿著緇色朝服的朝廷要員行色匆匆的步入宮門，去參加這年前的最後一次朝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