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了你們的狗眼，你們知道這是誰嗎?”

　林二怒目圓瞪，厲聲訓斥，但那些士兵卻依然無動於衷，死死地擋在崔琳面前，不肯退讓分毫。

　“是崔家小姐啊！當真不好意思，皇上吩咐過了，要本將軍好好看守威武侯府。”

　一個渾厚的聲音從側面傳出，崔琳循聲望去，眉頭不由得皺起。

　說話的人她恰巧認識，正是那個在花朝節上請命西征被拒，後來氣憤還斷言郭曜難負聖名的高麗番將高仙芝。

　因著奪帥之仇，他與郭曜之間的矛盾路人皆知，皇上派他看守威武侯府不知是什麽意思。

　“高將軍，我曾與郭侯爺相識，可否行個方便，讓我入府說幾句話。”崔琳扶身片刻，客客氣氣的詢問。

　“那可不行，我高仙芝做事向來規規矩矩，絕不徇私舞弊。再說了，崔小姐來年便要嫁於廣平王，這般堂而皇之的來找威武侯，怕是不大好吧！”

　高仙芝滿眼戲謔的打量了崔琳一番，輕哼一聲，邁步擋在侯府門前。伸手請崔琳移步，態度看著恭敬，眼中卻免不了幾分嘲諷的笑意。

　“你······”

　林二在一旁暗暗咬牙，卻不知該如何是好。崔琳靜靜的站在一旁，不進不退，厚厚的圍巾遮掩住了她半張臉，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高將軍，皇上隻說讓你好好看著侯府，可沒說不讓人進來。”郭曜倚在門框上，對自己被困於府的事情毫不擔憂。

　“高將軍這般歪曲聖意，不怕那幾個閑的發慌的禦史大夫也連著把您參了嗎?”

　“哼，請吧！”

　高仙芝冷哼一聲，稍稍錯開身子，輕蔑的看了郭曜一眼，卻也不再阻攔。只是眼神來回的在郭曜和崔琳身上調轉，似是發現了什麽有意思的事兒，冷笑一聲，移步離開。

　看來花朝節一事，還真的讓他們兩人結了仇，且仇怨頗深。

　不知是不是玄宗有意為之，例數大唐將領，這番將與番將、漢將與番將之間都矛盾不斷。一如哥舒翰和安祿山、郭曜和高仙芝······

　高仙芝走後，崔琳才小心翼翼的挪著步子，眼睛一瞬不順地看著腳下，操縱著臃腫的身子，邁過門檻，走進了郭曜的新家。

　郭曜看著崔琳步履蹣跚的樣子，噗的一聲笑了出來，受到崔琳的白眼後，才抿嘴憋住，但嘴角還是露出了一絲笑意。

　他帶著崔琳，一路來到自己的書房。途中還要不時的攙扶崔琳幾下，免得她一下摔倒下去就滾沒影了。

　崔琳看著周圍的布景，隻覺越走越熟悉，當看到一間院子裡那顆高大的杏樹時，才恍然這侯府的布局完全是按照杏花村郭家所建。

　“等開春了，就能瞧見杏花。”

　站在墨軒苑外，郭曜仰頭看著布滿白雪的杏樹枝丫，眼中閃過深刻的懷念和一絲難以察覺的苦楚。

　崔琳將臉從圍巾中解救出來，長舒了一口氣，熱氣頃刻化為白霧，飄散在空中。

　“那等開春了，我來瞧瞧，看是否比得上杏花村的那顆?”

　崔琳臉上帶著點點的微笑，她與郭曜相視一眼，二人眼中都流露出絲絲暖意。不可否認，在郭府的那三年，確實是崔琳過得最愜意最舒心的三年。而那些愜意舒心，都是眼前的這個人給予她的。

　踩過一地的白雪，眾人終於來到書房，崔琳這才覺得暖和了些，脫下厚厚的鬥篷，摘下來手套圍巾，隻留下頭上一頂毛絨粗線編制的帽子。

　郭曜看著崔琳披散著頭髮只是用了一頂帽子框住頭髮的髮型，表情有些奇特。

　“怎麽這副打扮?”

　郭曜皺皺眉，這樣的頭飾配上一身華貴的雲紋短襦長裙，饒是郭曜這般不懂得女孩子家的裝扮的純爺們兒，也覺得奇怪的緊。

　“先別管我，你先說說你是怎麽回事?”

　崔琳滿不在意的回道，隨意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喝了一口熱茶後，把杯子捧在手心，靜靜的等待郭曜作答。

　還沒等郭曜開口，林二就搶先抱怨道:“還不是那些個多嘴的禦史大夫，吃飽了撐的，就喜歡亂參人。特別是那個陳禦史，搞得好像少爺刨了他家祖墳一般。說的字字泣血，只差沒一頭在撞死在柱子上······”

　“林二！”郭曜加重語氣，打斷了林二的話頭。林二雖是住了口，卻依舊一副不服氣的樣子。

　崔琳略帶詢問的眼神移向郭曜，見他肯定的點點頭後，神情略有些意外。

　郭曜是玄宗一手提拔上來的，為的就是壯大漢將的實力，削弱番將在軍中的影響。從哥舒翰到安祿山再到高仙芝，唐軍的重要將領突厥、栗特、高麗的人都有，偏偏漢人將領寥寥無幾。就算有幾個漢將，也多是不成氣的，不堪大用。

　而唐朝這樣的局面，說實話是唐太宗李世民時期的遺留問題。李世民當政時，可謂是四海升平，八方來賀，創建了歷史上有名的“貞觀之治”。

　在胡人中的聲譽更是空前絕後，是被尊稱為天可汗的存在，也因著自己在胡人中巨大的影響力，他多次提拔番將，從而造成大唐中後期番將割據的局面。

　但他的子孫卻沒有同他一般大的影響力，以至於發展到玄宗時期，大唐軍方的將領基本上都是番將，漢人多淪為二級將領。如今，好不容易出現了一個像郭曜這般給漢人長臉的，若無大錯，玄宗是不會動他的。

　所以這禦史所彈劾之事，定是玄宗也不好明裡包庇的罪過。

　“是何事?”

　聽到崔琳的問話，郭曜與林二交換了一番眼神，郭曜深深的歎了口氣:“屠城！”

　“什麽?”崔琳一把從椅子上站起來， 難以置信的看著郭曜，如此殘暴之事，是郭曜會做的嗎?她不禁又想起了酒鬼師傅教他的那套劍法，是因為那套帶煞氣的劍法影響了他的心智嗎?

　“多少?”崔琳咽了口口水，直直的望著他。

　郭曜的眼中有過一瞬間的受傷，聲音略顯低沉:“不下十萬。”

　咚的一聲，崔琳重重的坐在椅子上，半晌沒有回過神來。十萬！郭曜殺了十萬人。

　林二看見自己少爺受傷的表情，責怪的看了崔琳一眼，忍不住為其辯駁。

　“吐蕃軍佔領了涼州大大小小不下四十多個城鎮，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我們大唐死的無辜百姓可比吐蕃多太多了。午兒，你沒去過西北，你不知道，那群畜生，連剛出生的小孩兒都不放過，直接挖心而食，抽血而飲。”

　看到林二臉上深刻的恨意，崔琳終究還是收斂下自己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