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三昏睡至這日夜裡。

那時莊內的更夫剛走過，鑼聲一慢三快，是四更，正是夜裡陰間門開，小鬼出門橫行的時候。

平常在五莊，花三這個點才入睡。

但今日，大概是昏睡得多了，竟突然醒了。

也不是平平常常的醒的，是被一陣腥臭味道熏醒的，那腥臭如同菜市場內魚攤常有的死魚味道，帶著陣陣潮濕熱氣，令人作嘔。

花三因這惡臭不由得屏息，就生生被憋醒了。

醒來後，只見眼前懸著兩盞小圓球一樣的光，左邊那盞猩紅，右邊那盞淡紫，一明一滅的，光中有暗影，像是分別有兩個人被藏在裡頭，扭曲著身體，掙扎著捶打著光壁。

花三看著這兩盞光，一明一滅了好久，伴著陣陣腥臭熱氣，不明所以，隻覺得這一明一滅的頗像是人在眨眼，一睜一眨的，若是眼珠裡頭有光，可不就是一明一滅的麽?

只是這一隻猩紅一隻淡紫的，怎麽也不會是人的眼睛。

人眼少有異瞳，更何況是會發光的?

思及此，突然腦中有光一閃。

上午時候，花田與花黍離說的瞳怪，便是一紅一紫兩隻異瞳眼睛！

這與她對峙著對視的，怕就是那瞳怪了！

一下子大驚，想暴起避開，卻有強大氣場將她壓製住了，叫她動彈不得。

想到將山本是能招瑞獸的福澤之地，瞳怪這邪物竟然能在這瑞獸常待的地方傷人，可見果然是魔高一丈有些本事的。

心下大亂，但還是能說話的，便開了口，發出的卻是因喉乾而澀啞的聲音，問道:“什麽人?！”

問出口了又覺得好笑，明知那是瞳怪了，還要問它什麽人，它是不是人都已經很難說了，若是個獸，要如何答她?

況且看那腥臭熱氣撲鼻的樣子，那瞳怪像已經是張開了口，要往她臉上咬了。

花三心裡哀歎，完也！真是時至命歸，執殺冥沒殺死她，回五莊路上時時緊跟的黑白無常拘不了她，今日卻要死在一個畜生口下。

哪知那畜生聽她大驚問道“什麽人”後，竟停下了，那一紅一紫的兩盞光略離遠了一些，急速一明一滅幾下，似是人困惑的反應，片刻後，房中又有花三的聲音，有些猶豫且遲疑的，問著“什麽人?”

花三大驚！

因那聲音並不是自己發出的！

這畜生，大概是能模仿人聲的，且模仿得是惟妙惟肖的，連她花三都差些分不出是不是她無意又脫口了的話。

花三心裡生了一計，索性又道:“你是什麽畜生?”

果然，又有一個花三的聲音道:“你是什麽畜生?”

連那嗓音裡的嘶啞乾澀都分毫不差。

花三再道:“你可是瞳怪?”

再有一個花三的聲音道:“你可是瞳怪?”

說話間，壓製花三不可動的氣場弱了一分。

花三道:“徐仙藏的銀子在茶桌地磚之下。”

花三的聲音分毫不差，“徐仙藏的銀子在茶桌地磚之下。”

花三笑道:“你是個畜生。”

但這回沒有花三模仿的聲音再響起了，反而是有個男子的聲音，突然答她道:“你才是個畜生。”

花三驚得心裡一痛，惶惶然起來。

這畜生竟然是會說自己話的！

花三被嚇著了，隻得高聲問道:“你想如何?！”

那兩盞光離得又近了一些，腥臭熱氣從那瞳怪嘴裡出來，噴在花三鼻尖，叫花三滿面都是那作嘔的味道，不知應該是想屏息還是該偏頭去吐。

可若要吐，全身上下不過一雙眼一張嘴能動了，吐的話豈不是要吐在自己臉上麽?

那瞳怪已經是差些貼著她的鼻尖說話了，

發出蛇一樣的“嘶嘶”聲音，氣音很重，用的也不是方才那個男子聲音，是另一個男聲，說著“花絲”什麽的，像是一個將死的氣若遊絲的聲音，聽得不真切。那瞳怪將這“花絲”重複了許多次，下一句接的總似是在喉口裡的咕噥聲，更叫人聽不真切。

花三覺得，她本就是一個重傷的人，這瞳怪身上和嘴裡的味道又著實難聞得很，她這樣憋著氣早晚也是要憋死的，還不如給她一口痛快，不要再折騰她，一口咬死將她的魂魄交給黑白無常好了。

正這時候，房門吱呀一聲響。

花三這房門，徐仙已經說過許多次了，大概是哪處的卯榫松了，推動的時候總有聲音，說著要喊人來修理。但花三覺得門有聲響是好的，若然夜裡有人來看她，不聲不響的，她也不知道，便執意不要人來修。

這執意，今日倒是有了大用處。

有了聲音，眼前的惡臭突然消散了，有陣風從花三身上往外一刮， 鉗製著她身體的氣場也頓時撤了。

花三一得動，因心腹的傷起不來身，隻好側頭去看，眼見有人持著一盞燈籠近了房，那燈籠將房裡略微照亮了些，花三借著這光看了四周，也不見有奇異的光影。

見屏風之上那人的影子，是往她這處走了，繞進了屏風，看她是睜著眼看向他的，未免有些訝異又有些喜，急急過來探一探她額頭，並問道:“醒了麽?可好些了麽?”

花三有些感激，乖巧道:“好些了的。”

花三平日裡有些厭煩花黍離夜裡來探她睡得好不好的行為，雖然知道花黍離不過是怕有人夜裡對她下手罷了，但說是兄長，夜裡去妹子的閨房，聽著也是有些不妥的。

但今日裡卻特別感激他有這習慣。

欣欣然看他將床邊的燭火燃起來了，房中大亮，自己再望了房裡的四處，果然並沒有那瞳怪的影子。

只是窗子大開著，也難保不是從窗子溜出去的，便對花黍離道:“夜裡風寒，請花主將窗子關上吧。”

花黍離回身古怪看了她一眼，道:“確實有些涼了。”將門窗關妥了，複又到她床邊坐下。

花三想了想，並使勁問了問房內，並沒有先前那臭魚腥味，便問花黍離:“花主可聞到什麽奇怪的味道麽?”

花黍離有些訝，似是用心聞了一陣，答她道:“並沒有。”

花三笑一笑，道:“那大概是我白日裡聽到了你跟花田的話，夜裡做了個噩夢罷了。”

花黍離笑看她，道:“還記掛著那晴皖城的流寇麽?”

花三勉強笑一笑，道:“是夢到了……一個叫瞳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