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首,卻是恍然如夢。
不過兩位老人似乎心情都極好,興許是太久未見,兩人臉色一陣潮紅,興許是讓這久違的相逢激動到了,興許是看到日夜心系的人影。
“你知道嗎?我曾無數次幻想我們會是在什麽樣的場景下相逢,只是卻沒想到是今日,你還是這般的年輕,只是我們卻老了.....”天南老人朝天長笑,只是那份寂寥卻讓人心底一顫。
地北理了理那滿頭髒亂的頭髮,與天南性格不同,他比較沉默寡言,甚至可以說有些不善言語,只是此刻眼角的濕潤卻暴露了他的“不爭氣”。
姬小雨望著兩道遲暮的身影,眼中竟然不爭氣浮出了一道水汽,卻是兩道意氣風華的人影緩緩映在那欲滴下的淚珠之中。
那是兩個豪放的青年,策馬奔騰,越嶺翻山,多少了個皓月當空的晚上,三人舉杯邀月,歡舞在花前柳下,那是一段難以抹去的歲月,至今仍不時劃過心頭。
那時候,她年輕不知世事,一次惹了大禍被賊人所追殺,是他們千裡來救援,浴血在刀光劍影之下將她救了回來;古道邊上,她禦馬往城中奔去,是他們,緊緊跟在身後,為不讓她發現竟徒步追馬,隻為保她安危;而她殺上孟家的那一日,兩人也為之前後開道,身中不知多少利箭,險些身死在孟家之中。
兩人對她用情極深,只是那時為躲避兩人,她幾次冷眼相向,甚至可以刻意刁難,但兩人依舊任勞任怨緊緊相隨。
她忘不了她首次宣告她與孟子心關系的時候,兩人那如天塌下來的眼神,她知道,那時痛徹心扉的絕望,他本以為兩人從此便會棄她而去,卻沒想到三人關系一躍成為兄妹,而這兩道健碩的身軀依舊默默站於她身後。
那日,她自孟家歸來,孟子心早已離世而去,她滿心痛苦無處宣泄,心生死志。而這時,兩人又再次出現,滿心為讓她走出這段陰影而勞神費心。
她知道,一直以來她都不是一個人,哪怕就身心具痛的時候,也有他們倆默默為之抹淚,痛在她身上傷則實際在兩人心底。
想起種種,姬小雨此刻竟會心一笑,只是眸子中那碩大的淚珠終於滾落而下,如今浮華散去,似乎有種種道不出的哀愁。
“五十年了,一轉眼竟然時光已過了這麽久,小妹,你為何都沒來看我們?”天南老人顫抖中朝她走了過去,只是到了半路時候卻不知想到什麽,臉色一陣茫然,那激動之色也逐步淡去。
“你的身子.....”
“你竟然焚燒了生命之魂!”地北老人驚呼,他似乎看出了姬小雨身子的不平常,當即想到了什麽,臉色驟然一變。
他一生為姬家奔波,不過卻一直以仆人自居,稱姬小雨為老祖。
“什麽!”天南老人瞳孔驟縮,頓時滿腔的話語都咽入腹中,隨之而來的卻是說不出的慍怒之色。
姬小雨抬了抬手示意兩人不要擔憂,當即抹去那淚痕,而看向兩位老人的眼神卻是滿是柔情,一轉話題道:“都五十年了嗎?這些年你們過得還好嗎?”
“好,好的很啊!”天南老人若有瘋狂,只是再也難以控制自己的感情,竟幾個大步間跑了過來緊緊地抓住她的肩膀,臉上擔憂之色盡顯,肅然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姬小雨:“沒什麽,我只是走了老祖的那一條路!”
話音未落,聽著早已呆在原地,而後才驚呼出口:“什麽!你不要命了嗎?是什麽時候的事?”
“是不是五十年前?”天南老人隻覺得腦袋一沉,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
“巫妖之身,你居然也選了巫妖之身,難怪你五十年不曾再來看我二人!”
“一入巫妖,不墮輪回,不屬五行,連投胎都再無了機會,你竟然.....”
化身巫妖乃是姬家秘術中的一禁術,此術奪天地造化,為天道所不允,修者幾乎沒有人能活得下來,而且即便大難不死也會化為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雖是壽元遠超凡人,但卻難見天日,精神備受折磨。
霎時,兩人若有所明悟,而看向姬小雨的臉色閃過陣陣心痛之色。
姬小雨臉上閃過一絲不忍,連道:“對不起,對不起,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
“你是為了他吧!我早該想到的....”地北老人慘然一笑。
聞言,天南老人臉色又是一變,眼中有恨恨之色閃過,又怒道:“他人呢?那日你將他抱來他便不知了所蹤,是不是你欲為之招魂才變成這副模樣!”
“他嗎?他走了,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只見姬小雨臉上有些難以言語,當即一陣淚雨湧出,而雙手霎時間緊握,指甲仿佛欲扎進了肉裡。
地北老人:“莫非是沒成功,即便是你化身巫妖也沒有挽回他的性命嗎?”
姬小雨搖了搖頭,道:“命魂雖歸,可心已死,我是將他救活了,只是卻不知他是否還是他?”
“又是他,值得嗎?”
“這個王八蛋,死了也不讓你消停,你真傻,竟然還這般傻傻為他付出!這一切.......”
姬小雨擺了擺手,似乎有意回避這些話題,連連道:“不要再說了,求你們別說了!”
只見她深吸了一口氣,又道:“是非對錯都是我一個人之事,又與你們何關?”最後一句卻是幾乎嘶喊了出來。
“是啊,與我們何關!”
這句話卻讓兩老有些不知所措,臉色一陣自嘲隱隱而現,卻是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人影。
姬小雨渾身一顫,極為不忍地轉過頭去,最近竟頭也不回地衝入了宗族伺堂之中。
“小妹!”
天南老人輕語一聲又欲跟了上去,可卻被地北一把拉住了手臂。
“讓她靜一靜吧!”
地北老人忍不住低聲歎了歎。
........
宗族伺堂內,上百靈位在香台上排排羅列,最高處乃是七道神牌,寫著七個熟悉的名字,正是七家的漁村的第一代祖上。
靈位共分為七個大列,每家自成一列,其中當屬趙家和孫家最多,而第七列卻只有四道靈牌,正是供奉著姬家各代先祖的靈位所在。
此刻,燭光之中一道豔麗的人影緩緩向姬家所在的靈牌走來,只見她一眼掃過滿堂的靈位,最後目光停留在姬家的香台之上,轉而對著高堂跪拜了下來。
她臉色誠虔,高呼:“姬家第五代不肖子孫姬小雨叩見漁村列祖列宗!”,說罷又大磕了三個響頭,而緊緊地盯向姬家的第四道靈牌,那靈牌處於不起眼的邊緣之處,其上用白字雕琢著幾個大字,而下角之處卻寫著“弟子姬小雨所立”一行小字。
“師傅!”
只見她唇口微顫,雙手不斷抖動。
“不孝弟子姬小雨前來拜見師傅!”
姬小雨又朝著那道靈牌拜了三拜,只是拜著拜著臉上卻早已模糊了一片,晶瑩的淚珠滴答一聲落在地上,那嬌小的身影此刻顯得無比落寞與淒涼。
霎時,她又緩緩抬起頭來,伸手抹去臉上的淚痕,卻是渾身散發起一股衝天的氣息,滿眼的柔情驟然化作一道犀利的劍芒。
“畜生,你還不快滾出來!”
只見她朝著靈台上的某處位置大呼,雙指成劍指著高堂之上,而眉宇之間已是蘊含著無盡的殺氣。
“看來你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竟敢打起我漁村香火的主意,我看你真是活膩了!”姬小雨連連嬌喝,見高堂之上無反應之後竟雙手成掌往前拍去。
霎時,掌風如鏈,一道神華自掌中生起,而後化作一道雷光朝呼嘯而出,頓時宗族伺堂內雷聲陣陣,無盡的電光閃爍,最後化作一道五色天雷朝高堂上某一道靈牌轟去。
而就在那雷光即將碰觸那靈牌的瞬間,一聲暴戾的嘶吼竟不知從何處傳來,一陣黑煙自靈牌中騰出,轉而一道血芒揮灑而下。
“轟!”
頓時高堂上的無數靈牌化成粉末, 而那香台也應聲而裂成好幾塊,一道被紅霧包裹的身影露首次露出,一股血腥的味道頓時充滿了整個伺堂內外。
“發生了什麽事!”
伺堂外,天南地北一時間跑了過來,其中還有一道滿臉駭然的人影,正是被囚禁在漁村的孟君婉。
“血屍!”
天南地北兩位老人面色大變,而後如臨大敵一般瞬間將之圍起,眼中無盡的怒火仿佛欲將那滿頭白發熊熊燒起。
“畜生,”
姬小雨指著那團紅霧厲聲大喝,而另一隻手卻不知從何處掏出一面黑色小旗,忽而朝天一抖竟然化作了一道數丈的森然大幡,其上無數的漆黑面孔隱現,一股冰冷的氣息頓時迎面而來。
“嘶!”
只見紅霧中傳來一聲詭異的鳴叫,而後兩隻血紅的眸子緊緊地盯著三人,只是似乎有些忌憚姬小雨手中的黑幡,一時間竟沒有遁去。
“動手!”
姬小雨又厲聲開口,一道神光拂過黑幡,頓時幡上烏光大起,其上的黑色面孔淒厲嘶吼起來,最後竟也隨著那烏光澎湃而出,朝那紅霧呼嘯而去。
天南地北兩位老人面色嚴肅,無盡的掌氣橫空拍起,頓時兩道剛猛的罡氣若蛟龍出海般破空而出,那股非同尋常的力量竟遠超先天。
“吼!”
幾乎在姬小雨出手的同時,紅霧中一股陰邪的氣息彌漫而來,而後一張沾滿血水的人皮在霧中浮現,那人皮如水魚般在空中穿梭,竟然掠過三人的攻勢直奔姬小雨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