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立夏以後,天也就漸漸熱了起來,偶有細雨鳴春沼,微風拂山林。
涼城幸得幾片雲彩作美,乘了蔭,遮了幾許驕陽。
晌午後,涼城內幾處茶館酒肆的生意也愈發興隆起來,位於城中央的寄雪樓更是高堂滿座,前來喝冰鎮佳釀,吃涼茶的客人們一撥接一撥兒,好不熱鬧!新鮮的是客人們喝完了酒水皆是止步不走,卻也知曉道理不佔位子,自發起身,站到樓角一旁,行人見狀也覺新奇皆是回首駐足,一時間,人滿為患,將寄雪樓圍的水泄不通。
原是大廳台中,有一位口齒伶俐的說書先生正春風得意的述戲文談古今,一柄屏扇,一方驚堂木,一盞清茶,搏得台下滿堂彩。
只見已是花甲之年的老先生山羊胡,雙鬢染霜,一身樸素布衣,面對滿樓看官聽客卻也從容自若,風度正然。
戲文說得正是高潮,驚堂木忽爾一敲方桌,先生止語,抿了一口清茶,望見台下聽客好生著急,先生輕笑,乾脆負手起身,一柄花鳥扇開,朗聲說道:“當年太宗帝鐵騎踏江湖,征戰四方,與臥龍士杜煜白密謀,發起曠古絕今的南荒壁一戰,南唐兩朝死戰六十萬將士,數不清的唐刀刀身砍爛了幾多缺口?多少血流成河,屍不裹布!多少無辜平民死於戰火綿延?李太宗這霸王隱忍十數年,一戰功成,奠定本朝之興隆昌運!”
老者頓了頓,繼續說道;“南唐兩朝,烽火南荒壁一役後,偃旗息鼓,兩王立誓,半百年間相安無事。唐朝借此吞下南荒玉山,鞏固北境涼州,凝聚民心,一躍而起,太平盛世。反觀南夏,戰後半年,頹勢漸有好轉,內戰卻硝煙四起,燕王趙仲淳不知從哪裡借了一支所向披靡的陰兵,一舉攻下南皇宮,逼死南王夫婦,篡位登基,對外竟宣稱,‘南王知天命,當立趙為王’這樣的玩笑話。”
樓內的看官聽客皆是興致盎然,一聽見“南荒壁戰役”五字出時,寄雪樓大廳堂就已引來震天響的滿堂彩聲,“去他娘的南夏弓弩手,我大唐鐵騎步戰天下無敵!”
老先生合了扇子,故作高深,抓起驚堂木又是往桌上重重一拍,待喝彩聲漸小時,繼續說道:“偃旗息鼓?笑話!如若不是南荒壁死戰,兩國元氣傷盡,不得不停下修生養息,哪裡還有今日的繁榮盛世?史評太宗帝功毀參半,功在太平安國,毀在濫殺無辜實在對症!再說那滿身灑脫江湖意的天子李緒風,自南荒壁戰後,太宗帝銷聲匿跡,隻命大將軍顧世城攜一封詔書回宮,傳帝位於當時年且尚幼的緒風帝,國事朝政大多由帝師杜煜白代而為之,直到其十八歲才算是真正意義上的承襲皇位,後其拜師劍仙楚鎮河的緣由,實在鍾情於江湖豪情,承襲大統後竟風風火火的走了三趟江湖,登榜天下武評,化名梅花劍神李題瀟!之後,鄂鋼斷刀出世,李緒風順了心意做甩手皇帝,逐漸放手權力,讓皇后武望舒執掌政務,權傾朝野,大唐繁榮昌盛,百廢待興,緒風二十三年,女帝從簾後站出來俯瞰蒼生!蔡敬廷和張孝儒全力輔佐武望舒,肅清朝中一切反對勢力,兵部尚書徐海棠和大將軍顧世城也為其所用,有了六十萬將領兵卒鎮守國門邊疆,有何煩憂?如何坐不穩千古第一女帝的位置?嘿嘿,這緒風帝現今入了江湖,不知所蹤,活的甚是瀟灑意!”
老先生說道此處隻覺慷慨激昂,聲音頓時高漲了些許,問道樓內看官聽客,“你們可知當年太宗帝費盡心血的打響烽火南荒壁一戰是為了什麽?”
寄雪樓內無數人心神搖曳,
好些個聽過古籍史記的男子大聲喊出,“坊間傳聞,江湖腥風血雨,千年前,有位化境神仙,昆侖頂手持秦王劍,斬傷幼龍,琢龍鱗以成靈玉,世稱九龍璽,得之得天下!人間神仙乃一統六國的始皇帝,秦王嬴政!當年正是因為九龍玉璽在南夏出世,才令太宗帝統帥虎狼之師北上南夏!一戰功成!” 老先生挑了挑眉,打開了折扇輕輕搖曳,略帶讚許的道;“小兄弟說得很是不錯!我大唐坐南朝北,北望觀南虎。南荒是南夏的前身,因地荒水竭,老南王舉國遷徙,繼續北上,才有了之後如日中天的南夏王朝。南荒蠻夷之地也因此突兀的坐落於南唐兩國之間,成為一片十分緊要的戰略地界,兩國皆是虎視眈眈卻又不敢妄動。如若不是九龍璽在南夏出世,太宗帝也不會順了杜煜白,蘇長修和王獨夫的意,死戰南荒壁!”
老先生頓了頓,驟然提高嗓音說道:“且說那九龍玉璽究竟到了誰的手中?”
滿堂高呼,七嘴八舌,但總歸還理的清聲音,“坊間流傳最多的戲文本子就是女帝登基那日,奉天門裡有一襲白衣,神擋殺神,佛擋殺佛!孤身一人手持南夏龍淵劍,力撼三昆侖!劍神葉孤城,青衫佛陀鳩摩一真,琴仙胭脂雪皆是不敵其鋒芒!傳聞九龍璽三百年出世一回,玉有靈,自選其主。得者,即身負天下氣運。其神妙有三,臻化境,駐容顏,叩長生!白發公子羽那般舉世無敵的修為,定是汲取了九龍璽中的惶惶天運,躋身入了神仙化境!與那千年前的始皇帝秦王嬴政一般無二,風流天下!”
廳內老先生又是高舉驚堂木,拍案而下,大笑道:“各位看官學識淵博老朽自愧不如,咱們暫且不論這九龍璽花落誰家,隻說這珍寶的神妙,世人皆知天下武者境界循序漸進,明境止水渡證虛,登峰造極臻化境,每層境界的遞增都難如登天,若得了這九龍璽那武者便可妄求神仙化境,美人盼得容顏永駐,帝王則享齊天長生。這等曠世珍寶,誰人不想染指?”老者苦笑,“實在是上蒼開的價碼太高,無心插柳柳成蔭,本想送有緣人一場造化,誰曾想送了個舉世皆敵!”
老者坐下,合了折扇,沉聲道;“江湖如水人如魚,天下群共雄逐鹿。戲文裡聽的江湖不真切,卻也不全虛構,各位看官聽客,老朽這《烽火役》還未說完,明個兒午時三刻,備盞清茶繼續在此恭候諸位!”
滿堂喝彩。
既然口技角都退場了,戲文也聽完了,寄雪樓裡的客官高談闊論了幾句“太宗帝打響的烽火南荒壁役果真蕩氣回腸,無與倫比!”“公子羽?笑話!人間怎會有神仙,多半是戲文裡瞎編的!”“還是劍神舉世無敵!”“臥龍杜,鳳雛蘇,幼麟王獨夫可真是大手筆!”語畢,三兩成群,作鳥獸散。
“嘖,這老先生倒也實在,不賣關子,不抖包袱。”沈臨淵輕笑道。
“屁話,你看看他的賞錢,一隻大碗都裝不下!再說了《烽火役》這般家喻戶曉的戲文,連剛上私塾的小孩都能倒背如流,有甚關子好賣?!”憐南挑了挑眉,斜眼瞥了一眼沈臨淵。
“嘖,倘若九龍璽真的在公子羽手裡呢?”沈臨淵一扇開合。
憐南翻了個白眼,“你不會和小雪待久了,也得病了吧!還九龍璽?這世上有沒有公子羽都兩說。”
方桌之左的少年,聞聲轉頭,嘴裡咬著陶瓷碗,惡狠狠的望向憐南。
沈臨淵抖了抖袖,一把壓住憐南就欲出鞘的斷水流,望著身旁面若女子,體態纖柔,玉指如蔥的少年夏雪卿,義正言辭的說道:“夏壯士,息怒!”
夏雪卿顯然對“壯士”二字很受用,在旁邪魅狂妄的一笑。
“小爺還不至於和一介女流慪氣,小爺別的沒有,除了玉樹臨風就是氣度大,小爺肚裡能撐船。”
斷水流劍氣更甚,一丈內溫度驟降。
沈臨淵趕忙圓場,笑道:“夏壯士,這涼茶可好喝?這戲文可好聽?”
“比之家中名茶,小爺全當喝了一回尿。至於這戲文,狗屁不通!小爺從小只知道劍帝城樓有葉老頭,還不曾聽說南夏有龍公子羽!”夏雪卿放下陶瓷碗,狂妄一笑。
“……夏壯士,早前聽說你是逃離家中,闖蕩江湖。意欲何為?”
“嘿嘿,家中老頭本想以連城錢財賄賂徐海棠那老頑固,將我安置進萬鳳營打磨打磨,省得我到處給他惹是生非,好讓他安生幾年。所以半月前家中安排侍衛,護送我來北境涼州,”夏雪卿突然笑的更加狂妄,“可小爺是那種任人擺布,能以常理奪度的泛泛之輩嗎?!小爺三下五除二,一壺蒙汗藥酒放倒一眾侍衛, 輕描淡寫地走出營地,孤身入了涼城。”夏雪卿一臉傲然。
憐南美眸輕眯,冷笑酸道:“就是,小雪這般憐人疼的嬌軀,怎能以常理奪度呢?逃又逃不走,打又打不過,唉,隻能下藥咯。”
許是被憐南欺凌打怕了,夏雪卿像賭氣輸了似的頹然趴在桌上,一臉哀怨,我見猶憐。
憐南見狀,突想到昨日遇見夏雪卿時,就差點卸了他的手,雖說這夏雪卿言辭之間很是狂妄,但感覺其為人還是善良的,偏偏又生的那麽好看,故而也不至於惹人厭,看著少年撅嘴委屈的模樣,憐南心中的母愛又是泛濫,剛欲勸慰幾句,隻聽歎息聲起。
“唉,小爺自打出生起就淨胡鬧,十六年遊山玩水,風流紈絝,不思習武罷了,小爺自知先天條件平平,又不像某人,長的一副禍水臉,卻生的虎背熊腰,力大如牛,行為舉止如粗莽糙漢子一般無二,成天揣把破劍砍這砍那兒的,出息!”
憐南死死抓住斷水流劍鞘,深呼吸,什麽歉意,什麽愧疚感一概拋諸腦後,低語道:“唔,還是沒打夠。”
沈臨淵雙手按住斷水流,轉臉笑問道:“夏壯士,你頭上的傷好些了嗎?”
“他娘的,哪個王八蛋敢在小爺頭上動土,死字沒爹沒娘教嗎?莫要叫小爺尋著,小爺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夏雪卿狂妄至極。
……
說書的老先生收拾好了隨行物品,同掌櫃的告辭,剛欲踏出寄雪樓,就聽聞樓外忽有馬蹄聲驟起,十余騎戰馬自城南方向疾馳而來,停於樓前,嘶鳴聲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