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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鱗琢》龍鱗琢 第1卷 第八章 牽絲戲
  辰時正點已過。

  沈臨淵收好了無字令,翻身下屋簷,輕輕哼著《南蠻謠》,緩緩消失在城中婁府的夜色裡。

  “南龍陵墓嵌黃沙,卷雲蜀繡凝晚霞,歌裡頭呀兒,三十萬鐵血好兒郎喲,眉眼總如畫,塞外大漠幾多兵戎鬼刹,烽煙蕭蕭兀自掛,歌外頭呀兒,誰人血染了臉頰覆了長河罷,帝王仍鮮衣伴怒馬……”

  鳳滿樓內,憐南杵在門口半柱香時間,終是沒等到那個執扇的登徒子,又感覺到大廳內有好些個炙熱的眼神盯著她,她覺著不舒心,轉身上樓,進了芙蓉雅間。

  “小雪兒,舒姨不都賠過不是了嘛,那李鬼奎本就是粗人與他計較甚?狗急了還咬人,萬一他真的動起手來,舒姨可攔不住呀。”舒綺給夏雪卿倒了一杯梅子酒,笑臉盈盈。

  “小爺的玉佩呢?”夏雪卿波瀾不驚,輕輕問到。

  “李鬼奎交給了項公子,我沒見著。”

  “哼,真是條忠心耿耿的看門狗,我這玉佩不說價值連城,但也遠遠不止一頓飯錢,更何況人養玉,小爺養了十余年也算是溫軟脂玉,舍不得。”夏雪卿挑了挑眉,“嗯,這梅子酒倒還醇香。”

  “唉,小雪兒,這東西到了項公子手裡可沒有還出來的理,隻怕你這玉佩拿不回來了。這樣吧,舒姨同上次欠你的一兩金錠加這枚玉佩錢一並給你,你開個價。”舒綺柔聲細語。

  夏雪卿嘴角上揚,其實當初他被攆了半座城也沒多生氣,就欲撣了衣衫灰塵,繼續遊山玩水時,憐南恍若仙子般的出現在他面前,遞了一方香帕,他腦子刷地空白,隻憑風流覺著,男子漢大丈夫在貌美女子身前怎能慫,莫說小爺的狂妄自打在娘胎裡就初具成型,當下更是無法無天,言辭激昂的咒罵了鳳滿樓一番,若是怯場了,被憐南鄙棄那才是沒臉沒皮了。

  自他從一壺蒙汗藥酒藥倒家中侍衛,取了五兩金錠當做盤纏跑路後,以他這花錢大手大腳的作派,不消幾日便是身無分文,如今有送上門的冤大頭,能訛多少訛多少。

  權衡利弊罷,斜眼瞥了獨自吃茶的憐南一眼。

  憐南聽著“你開個價”這四個字時,眼睛突地發亮,向著夏雪卿雙手十指打岔,十兩金錠。

  夏雪卿差點一口梅子酒噴了出來,這女嬌娥還真是稀罕錢,獅子大開口,小爺喜歡。

  當即笑聲道;“嘿嘿,舒姨,談錢多俗氣,我這玉佩隨了我十余年,頗有感情,一口價,十兩金錠。”

  舒綺聞聲,一把擰過夏雪卿的耳朵往上提,“嗬,蹬鼻子上臉了是吧。”

  “哎喲……疼……小爺的耳朵,別別,別擰!別旋!”夏雪卿欲哭無淚,望著邊上做賊心虛的憐南,拚命眨巴眨巴眼,嘴巴使勁朝著斷水流撅了撅。

  “小雪,我覺著做人還是不能太貪心,有失大體,來,舒姨,我這有劍。”憐南拂了拂衣,把斷水流往舒綺處推了過去。

  夏雪卿雙眼清澈幽怨的望著憐南,手點了點心口,“……良心疼不疼?疼不疼!”

  “唔,舒姨,我幫你褪劍鞘。”

  “……”

  舒綺松了夏雪卿的耳朵,轉身坐下,胸前一陣搖晃,春光乍泄,看得憐南皺起眉頭。

  “女孩子家家,舞刀弄劍的做甚?這樣,舒姨還了你一兩金錠,再教憐南刺女紅,憑著補雀門的勢力找幾家人傻錢多的主,高價賣了,我且分文不取,你看如何?”

  憐南好似被抓著命門,一個勁兒的搖頭,

馬尾飄飄蕩蕩,“不行不行,小女實在碰不得針線活。”  “為何不可?”舒綺親切的替憐南理了理垂發,“閨女出落得這般水靈,小手定是輕巧的緊。”

  夏雪卿揉了揉耳朵,附和道;“就是,舒姨這個主意甚好,女孩子家家就該學琴棋書畫,女紅歌賦,憐南你有何不可?”

  憐南冷眸瞥了夏雪卿一眼,望著舒綺彎彎的眉梢,隨口說道;“唔,拿劍拿習慣了,給我繡花針隻怕還是想著扎人。”語畢,又瞪了夏雪卿一眼。

  夏雪卿嚇的魂飛魄散。

  “噥,小雪玉指如蔥,你讓他繡,定是上乘女紅。”

  舒綺收拾好憐南的散開來的幾縷垂發,面色凝重的打量打量了夏雪卿,眼冒精光,“閨女說的在理,這涼城也有好些個富賈權貴喜好男色,小雪兒這般男身女相,著實吃香的緊,隨手繡點梅蘭竹菊,也能買個好價錢!”

  憐南和舒綺一拍即合,望著夏雪卿面如死灰的陰柔臉蛋,不明所以的笑了笑。

  “別笑了,小爺慎得慌……”

  雅間南角落有一盞香爐,芙蓉香薰徐徐飄散,煞是沁人心脾。

  門被輕輕地推開,進來三位公子哥。

  “舒老板娘,你們方才的對話我都聽著,莫說女紅刺繡,就是賞個臉吃頓飯,我等三人也是求之不得,錢財乃身外物,小少爺要十兩金錠便十兩!”廖子瑜滿眼柔情的望著夏雪卿,遞過一張銀票。

  許長川若即若離的視線望著憐南,楊遲慰則雙眼眯起,絲毫不隱藏愛慕之情的望向舒綺。

  三人各懷鬼胎。

  涼城・燕柳江

  今夜的燕柳江,月下波光粼粼,晚風拂起楊柳依依,沈臨淵在商鋪購置了一身玄色錦衣,雙手叉著後腦杓,吹著口哨,悠哉悠哉的走在江邊上,不由的感慨道;“憐南不在身邊,難得清靜。”

  四顧無人便尋了處柳樹盤膝坐下,一扇開合,單手掐訣,百駭運內力,見其右手五指尖皆有一絲纖毫的淡線,似水似霧,這便是止水境,可以內力凝結化形的手段,算不上高明,卻也不易。

  江湖武夫,天賦各異,丹田百駭是積蓄內力的天地,是武學之根本所在,當今天下南唐兩朝西蠻之地,內力渾厚無人能及燈禪寺的青衫佛鳩摩一真,其苦修佛陀古籍《四象般若疏經》,丹田之內猶如萬裡長河奔騰不息,不動如山,動輒雷霆之勢。

  劍神葉孤城曾笑言,“若這老禿驢不學的苦行,放下禪杖,隨了道教中人一般下山出世,大勢入江湖,我這山河劍也得避其鋒芒。”

  當然,這般大人物放眼天下三百年來,也不過一手之數。

  十中八九的江湖武夫大多滯留於明境六品上下,再難渡過止水,只因內力枯竭,不能得了圓融意。

  沈臨淵內力自然不渾厚,不過禦氣之精湛驚為天人。

  見其手指依次挑起,輕聲道;“采蓮,冷露,青帝,點絳唇。”

  四枚銀針似被牽絲線拉扯著,從沈臨淵玄衣袖間凌空飛出,懸停在振羽扇上方,針身輕顫,四色流光交錯,妖冶至極。

  說是銀針,卻又稍長寸許。

  沈臨淵合了扇子,眼眸澄亮,深呼一口氣,食指並中指作劍狀斬出,“蓮葉羅裙一色裁。”

  一線白光疾出,燕柳江中央憑空炸起一柱水浪!

  “嘖,也就采蓮你心疼我,與我心有靈犀。”說話間,沈臨淵周身翻湧起薄光,禦氣收回采蓮銀針,食指抖動,以內力凝結成的牽絲將采蓮懸停在眼前,其望著針尾的那朵銀製蓮花,白光錯落有致,感慨道:“習牽絲引十年,溫養劍意八年,終得一枚采蓮搜魂針,大趨圓滿。”

  采蓮,形如頭釵,針身由玉脂凝結而成,針尾鑲嵌一朵大小如指蓋的銀質蓮花,通身炙熱,藕色泛濫。

  沈臨淵像個老者般雙手攏袖,四枚銀針於周身遊曳,輕吟不止。

  “冷露無聲雪滿城。”沈臨淵眉頭緊蹙,又出一指。

  一線湖藍光起勢驚人,動輒挾風雪,柳葉結冰霜!

  不消刹那,沈臨淵手指顫抖,額間滿汗,似乎用盡了氣力般氣喘籲籲,“冷露啊冷露,你這吃不飽的餓鬼,不過十丈遠你便榨乾我的內力。”

  只見那一線風雪凌空飛至十丈外時就如斷線風箏般,搖搖擺擺的墜落至柳岸邊。

  沈臨淵起身,單手叉腰,中指勾動,冷露銀針緩緩的飛回,先前針身肆虐的冰霜皆已消融,埋怨道;“冷露你也忒折磨人了,牽絲引本就極耗內力,你還這般吞吐氣蘊,真是比女子還難伺候……”

  沈臨淵又望著兩肩旁的青帝和點絳唇,搖了搖頭,自嘲道:“你們這兩尊殺神,這全世間也就師父他老人家才駕馭得了吧?”

  說話間,沈臨淵閉上了眼睛,內力凝結如霧水,四針以點絳唇為陣眼,把所有薄光汲取殆盡,猶如鬼刹嗜血,沈臨淵面色漸漸蒼白,丹田內的一池蓮花漸漸枯萎……

  半柱香時間過去,沈臨淵以內力溫養了四枚銀針,采蓮藕色明亮,冷露又結起了冰霜,青帝和點絳唇猶如大海般,依舊沉寂。

  五指微動,牽絲引收回了銀針,沈臨淵已是滿頭大汗,氣力虛浮。

  小憩片刻便繼續朝著鳳滿樓方向走去,依舊吹著口哨,好生愜意。

  涼城・補雀門

  夜色闌珊,月下高樓迷人眼,風吹散了流雲拂了一池春綠水。

  項闕閉目盤膝坐在府中練武院內的金雀圓尊青銅器上蓄養內力,但見圓器大小一丈有余,鏽跡斑斑,薄光縹緲。

  項闕吞吐氣蘊,面色紅潤,丹田內運起《涼雀經》,內力緩緩凝結,猶如湧泉般生生不息。

  忽聞院外,馬嘯嘶鳴,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起,似有鐵鱗碰撞,且伴著久經沙場的殺伐氣味,府邸儀門大開,項闕堪堪停下修煉內力,正欲起身就聽見洪武慷慨激昂的爽朗聲。

  “恭迎門主回府!”膝蓋跪地聲起。

  “老洪,差不多得了,我這隊輕騎一路奔波也是疲乏困頓的不得了,你且叫劉管家好生喂養這些寶駒。唔,好生伺候這位老先生入雀神院歇息,不得多問,對了,明個兒早上叫小闕給老先生請安,且帶老先生四處逛逛,也知會玄大供奉一聲,老先生在門中說什麽便是什麽,不可忤逆。”說話的中年將領自然是雀王項雄,見其依舊細鱗甲披身,腰挎戰刀,隻不過回到家中難免有些放松,不再一派肅殺之相。

  見其轉身對著老者深深作揖,見著老者輕輕地點了點頭,便笑臉盈盈的拉攏過幾位英武十足的鐵甲將士,大笑道;“還裝的一本正經做甚?將軍又沒說不讓喝花酒,到了涼城地界老哥哥頂一片天!走,今個兒帶弟兄們好生痛快痛快去!不醉不歸!”

  十余位鐵血將士猛的放下軍中架子,大笑不止,插科打諢信口就來。

  “娘的,項老哥你這府邸也忒寬敞了吧,這茅房都比我家中敞亮!今個兒弟弟們睡哪兒啊?”

  “李崆尾瞅你沒見過世面的樣,嘿嘿,今個兒我定是要同項老哥睡一張床榻上!”

  “嗬,隻怕是某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在嫂嫂面上吧!”

  “嘿嘿,我今個兒定要去花樓喝的一醉方休,睡哪兒?自然是睡小嬌娘的腚上喲!”

  一眾將士,好生熱鬧。

  項雄也是紅光滿面,對待這些個部下甚是和藹近人,“他娘的,衛琛你這小子膽子也忒肥膩了,連嫂嫂都盼著?你信不信我給你酒灌的不省人事,嘿嘿,給你丟青樓勾欄裡去,保證你明個兒醒來腚眼子疼腫!”

  名叫衛琛的男子,嚇的不敢說話了,惹得一陣哄笑。

  片刻之後,雀王項雄領頭,一字排開,單膝下跪於老者身前,沉聲道;“君老,我輩鎮守北境涼州邊塞長久年月,恪守盡職,南荒西境流寇不敢踏足分毫!這些兄弟與我都是過命之交,既然到了我這涼城地界,今日還請君老應承,容我等放肆一回,項雄甘願領罰!”

  洪武面色驚駭,始終在旁不言不語,這些將士雖說當下和襠下都沒個正經兒樣,可實打實是尊字軍中精銳,皆將入止水大乘!隨便一個就可輕而易舉的叫他人頭落地……

  而眼下雀王竟然下跪於花甲老者!

  只見老者一身樸素布衣,雙手攏袖,笑臉盈盈,揮了揮手,親切的說道;“這一路上聽我這糟老頭子說戲文,也該聽厭了,去吧去吧,記得帶壺西風烈酒回來。”

  “末將不敢!君老的戲文煞是好聽,我等都聽著入神!”項雄左身側的李崆尾正襟說道。

  “哦?那不妨再聽回《胭脂扣》?”布衣老者,笑著從行囊中掏出一方驚堂木。

  “……咳,君老,嘿嘿,我們喝完花酒再來聽也不遲……”李崆尾明明是從沙場中殺將出來虎狼之士,此刻卻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一般摸了摸後腦杓。

  “嗬,花酒花酒,老朽何嘗不想喝啊,可是襠下不如意啊,嘿嘿,也罷,你們去吧,老朽有些乏了,可注意些分寸!”說罷,驚堂木從上而下一拍。

  滿府大風驟急!

  項雄等人無形間,又被壓垮了幾分。

  洪武臉色鐵青,這老者究竟是何方神聖,不過一方驚堂木,隨手竟能喚得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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